靶子的觉悟

（2008-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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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维（联合早报网主编）

　　快要五一了。

　　去年的五一，中国人还享受着黄金周的拥挤，所有超市人满为患。

　　今年的五一，门口还挂着三色法国旗的家乐福，很可能出现冰火两重天的“痛并快乐着”。

　　在北京奥运圣火传递过程中“被狠狠打了好几巴掌”（法国报纸得意洋洋云）的中国人，愤怒了。

　　从红火经济血脉滋养的强大国力肌体中刚刚找到自信的中国人，从民间开始自觉自发，挑选着适合的反击目标。

　　群众运动要成功，必须口号简单，目标明确。

　　这次在圣火传递过程中对中国最不友善的法国人，在华最广为人知的投资项目，自然成为了首选目标。让家乐福的法国大股东从中国挣钱，然后用这个钱捐给流亡的藏人，在中国人感到最光荣的时刻往中国人脸上摔耳光，是一个能轻易让人明白的吊诡。

　　家乐福成功地在中国做了一堆宣传，成为中国广为人知的法国卖场品牌。现在，恐怕家乐福的公关部里头，已经贴上了“做人要低调”的警示牌。

　　抵制家喻户晓的家乐福，对消费人来说，无非是换个超市，生活也不太受影响；对中国国产品牌来说，在其他超市照卖，问题也不大。

　　这个抵制行动能在让中国人的愤怒在媒体上得到伸张表达，比起抵制空客、快铁、法国香水、名牌皮包等等，打击面小，简单易行，效益成本比高。

　　恭喜家乐福在抵制活动的精确轰炸目标中雀屏中选。

　　宫本武藏在决战之前的常请对手对于命运“觉悟吧！”。我们也把这句话送给家乐福。

　　如果说家乐福是个不情不愿的靶子，那最近被带上汉奸帽而爆红的王千源小姐，就是一个偶然情况下主动站出来的靶子。

　　她的事情，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死有余辜，有人说她情有可原。但她确实是一个主动站在汹涌的民族主义爱国热潮的对面，觉得自己很“牛”的靶子。

　　她的名言是：香港可以有自己的旗帜，西藏为什么不能有雪山狮子旗？

　　一言惹翻拿着、画着、挥舞着五星红旗的人们。一时间，人肉搜索引擎启动，她的过去、现在、家庭、母校等等全被翻了出来。

　　（突然想到，星爷的《白面包青天》中有这样一段：方唐镜在黄线内外跳进跳出，对星爷和达叔（此达叔非彼达叔）叫到“来打我呀，来打我呀！”星爷和达叔干脆上去，饱以老拳，回头一句“是你让我们打的哦，这样的要求还是第一次见！”，爆笑中！）

　　可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抵制和反抵制、“汉奸非汉奸”的讨论乃至谩骂中，我在网络上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于正反黑白的思辨，网络上的声音越来越多元化，绝非媒体简单的报道所能一言以蔽之。

　　在网络上民族主义澎湃的浪潮中，我看到支持抵制家乐福和抨击的王千源人，有着自己的思考和逻辑，而反对抵制和同情王千源的人，也有自己的执着和认知。

　　有点讽刺的是，最近爆红的王千源所说的一句话，很好地为这次中国人在网络上的抵制和反抵制中的各类言论做了最佳的注脚。

　　她说：“I am a Chinese, Being a Chinese doesn't mean I can't think for myself. I have my own judgment! ”（我是中国人，可身为中国人不代表我不能自主思考。我有我的判断。）

　　把王千源以自身出发的话扩展一下，现在万亿的中国网民，都有着相信“身为中国人不代表我不能自主思考”，也都对“我有我的判断”充满了信心的时候，我们开始看到了一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思考空间。

　　这一场大辩论中，一方崇尚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光环，另一方则带着传统“大我”的集体意识，高举的是民族和集体主义的旗帜。

　　这场风暴，从青藏高原的动乱起，到中国人的爱国运动为止，中间出场的名单一长串。

　　长期和西方打得火热俨然以东方学权威自居的老精神权威；和他手下越来越不服管的少壮派；作为催化剂的对黄色人种深深歧视还假装绅士的西方传媒大嘴；被国际上期待遏制中国势力用来做枪手的300元一次专业示威人；在海外突然发现爱国心的中国留学生；突然发现自己跑到政治的风口浪尖的超市；为了进哈佛三十年后成为美国华裔女政客莫名其妙出来抢镜头的小姑娘；以身护火的最美丽的体障女运动员等等等等。

　　在这样眼花缭乱的登场下画的交替中，我们听见了在中国的人声鼎沸中传来的悄悄的历史脚步声。

　　国家和个人一样，都必须从一些看来的坏事中获得反思的益处。

　　正如甲午海战的惨败，带来了中国人对维新的期待一样，这奥运圣火上的风波，让更多的中国人切身体会到了躲藏在自由和人权面具后面的西方世界对黄色人种根深蒂固的歧视，他们对一个曾经辉煌于人类历史又屈服于他们膝下的种族崛起所蕴含的强烈不信任感。

　　而中国人也将一如既往，把从鸦片战争后就不断进行的“是否要抵制洋货”的争论进行下去，只是争论的场所，从印刷粗糙的纸上，转移到了一个个光鲜的电脑屏幕里。只是，中国人的思辨，将在不断的辩论中，更加多元也更有个性的光芒。

　　历史，总会用它莫名的创意，不断为中国人的论争竖立无数的靶子。打它，它就会成为岳王庙里长跪不起的生铁铸像；扶它，它就会成为光照后世神台上的道德榜样。

　　可是，要成为历史的靶子，先决条件是--皮厚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