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不掉的尊严

（2008-05-23）

　　.郑维（联合早报网主编）

　　（终于，今天可以坐下来，随手涂鸦一些文字，让自己心里的压力锅放开一点点。）

　　五月十二号，离北京奥运还有88天。

　　下午两点半，刚刚在打包了午饭，正在吃着，屏幕上就跳出来了北京同事的即时通窗口："北京刚刚好像地震了！"

　　我差点噎着，召集所有同事，全速开动新闻机器。

　　新闻陆续传来，看到震区在四川，整整7.8级，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狭窄的四川盆地，挤进了整整快一亿人口。人口密度之大，地质条件之复杂恶劣，让这次骤然发生的强震成为了真正的perfect storm（完美风暴）。

　　震动后两个小时，中国总理温家宝已经抵达了四川灾区。全国最高的政府首脑，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出动亲自往前线督战，让整个新闻室里一片紧张。

　　肯定，大灾。

　　消息逐渐传进来。

　　一开始，是震级冰冷的数字；再后来，是哀伤的文字；然后，就是触目惊心的照片和电视画面；最后，又恢复到冰冷的死伤数字。

　　我们看到巨大的自然威力下被削平的山头，正盖住了山脚下的县城；学校废墟里，掩埋着的孩子的遗体，手里还握着一把血染的铅笔；抚着唯一的骨血满是瓦砾尘埃的冰冷身体，满脸热泪的父母亲；蹲在废墟上，茫然无助的瘦削身影；满脸泪痕拼命挖掘救人，温柔地抱着地震幸存儿的解放军战士等等等等。

　　人命的伤亡是惨重的，我不想谈地震是否能够预报，或者学校是否是豆腐渣工程等等“公道自在人心”或者“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课题。

　　要写下的，是我对四川地震的第一印象，尊严。

　　这个尊严，没有在抵制家乐福的行动中表现出来的肤浅的浮躁，没有在反日风潮中的外露的愤怒。

　　四川震灾中，中国人表现出来的，是打破了传统的集体主义思维，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和痛失，对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执著捍卫和在生死关头涌现出来的纯粹而高贵的人格。

　　这才是软实力。

　　还记得那张在地震中痛失妻子的汉子，把爱妻的尸体绑在背后的照片吗？

　　我记得《每日电讯报》的照片说明是：“在无比的悲痛中，他坚持要给妻子死后些许的尊严。在中国地震后的混乱中，这名男子坚持认为妻子不应该遗弃在那些尖利的碎石中。因此，他包含着深情，将她的身体与自已绑在一起——然后用摩托车载着他前往当地的太平间。”

　　大毁灭后，那个川汉子对死亡的尊严有着坚如磐石的坚持，让其他有关“尊严”的定义，都显得苍白无力。

　　即使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而生者，也要活得有尊严。

　　同事咏红艰难跋涉进入震中，渡过难忘的一夜。她发回来的新闻稿子，见报的标题是“震中映秀镇的难忘一夜 留守灾民坚持有尊严地活着”。

　　她写道：“在灾后5天首次进入重灾区映秀镇，更让我震惊的不是8级地震的强大破坏力，而是留守当地的镇民在艰难环境中依然坚持有尊严地活着。”

　　“今天毕竟是活过来了，没有水和浴室可以洗澡，衣服也只有身上一套，但他们坚持梳洗干净，像平常过日子般在帐篷前划出一个“餐饮区”吃早饭，默默然地不太谈昨晚六七次可以感知的余震，以及雨水一夜滴到头上脸上的狼狈情景。”

　　“想走的人大概都步行出去了，说不准还有多少人留着，有人说500人，也有人说700人。留在映秀没有离开的镇民，平静承受着悲剧。”

　　在她的笔下，素描出来受灾民众的善良、从容、坚韧，令人动容。

　　无数的老师，在生死选择的一瞬，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学生的逃生。那些带着幸存的学生走出灾区的老师们，忍住自己失去亲人的痛苦，护卫着自己的学生们，在帐篷里重新传出朗朗书声。

　　师道尊严，莫过于此。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死亡，是十三亿分之一。在一个人口大国，人命总是被轻贱。但这次不同了。

　　而作为集体意志至上的民族国家，中国有史以来，也第一次为非国家政要的去世办国殇，哀悼被地震夺走生命的普通国民。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中国有史以来多灾多难，“特别重大伤亡的不幸事件”“严重自然灾害造成的重大伤亡”屡见不鲜，死伤比5.12四川地震高的，也不在少数。但从古以来只听过皇帝驾崩，天下大丧，而没有见过升斗小民的死伤惨重而让举国同悼的。

　　这是第一次。

　　19日14时28分，全中国国旗低垂，汽笛长鸣，国人哽咽，举国同悲，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哀悼活动感动了全球人民。

　　还记得曾经在中青报的“冰点时评”栏目第一次读到郭光东先生的一篇评论，《国旗为谁而降？》，提出了这个尖锐而敏感的问题。

　　据亚洲时报说，当时还有个特殊背景。1998年夏天，长江流域大洪灾，3656名国民遇难，中国未下半旗。郭文提出质疑，这年6月3日德国一列火车出轨，死亡100人，次日德国立即降半旗致哀；9月21日，曾任国家主席的杨尚昆病逝，中国下半旗致哀；郭文质疑，3656名中国人的死亡，却降不下半旗，有点於理不合。

　　这次，中国政府为地震死难同胞设立全国哀悼日，下半旗志哀，告慰死者，激励生者，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在国家层面上对普通国民生命的尊重，“以人为本”，善莫大焉。

　　大地震后的中国，突然从躁动的物质主义大梦中惊醒，抬起头，用全民的泪水和爱心书写自己的人文关怀。

　　中国人让世界看到，那一直古老帝国的子民，用自己的爱心、行动和生命，塑造起自己不容置疑的尊严。

　　中国政府也第一次让世界看到，被皇权思维浸淫千年的上位者，深深的弯下了自己的腰，降下了国家的旗，和伤痛的子民们同流泪，共呼吸。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十三亿人的个人尊严，点点滴滴地累加起来，才能汇聚成国家的尊严。一个切实尊重自己子民生存环境和权利的政府，也必定赢得世界的尊重和赞赏。

　　我想，这样无形的尊重和尊严，比闪亮的奥运金牌，宏伟奇特的水立方和鸟巢，还要可贵和持久。

　　温家宝总理说“多难兴邦”，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