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和平论

[胡忠信]　（2008-07-10）

　　德国哲学家康德说：“追求永久和平，是理性的最高目标，也是一种道德义务。”他进一步阐释，“永久和平”有两种，一是躺在坟墓里的人，另一则是一种理想境界，必须怀抱理念持续追求，日日精进，止于至善。

　　7月4日启动的两岸直航包机，以及中国观光客赴台，固然只是小小一步，是落实马英九的选举政见，但其历史与政治涵义，都是划时代的一大步。1949年以来，两岸有两个政治实体对峙，由早期的国共内战延续，以迄长期冷战状态，乃至开放观光探亲，最后达成两岸直航，显示天下没有不可化解的历史恩怨。

　　早期的毛蒋争霸早已成为历史，两岸新一代领导人在全球化、本土化的双重潮流下，都必须以新眼光、新思维处理世事。在北京领导人看来，台湾问题始终是最敏感的民族主义议题；在台北领导人看来，如果处理不好两岸关系就无法处理好内部问题。正是在这种利益与理念的双重纠葛之下，两岸关系有了重大突破。

　　8月即将举行的北京奥运，对于深受民族主义薰陶的中国人来说，是1840年代中英鸦片战争以来，最重大的“富国强兵”仪式场合。万万想不到，本来箭在弦上的“入联公投”议题，因民进党的选举挫败而退潮，但西藏问题反成为国际舆论焦点，甚至冲击了北京奥运前的中国形象。正因有这种战略顾虑，才有“博鳌论坛”胡萧会、“国共论坛”胡吴会、“两会协商”陈江会的接连进行。5月发生四川大地震，台湾民间适时伸出援手，天时、地利、人和，才有7月4日两岸直航的顺利落实。

　　从台湾方面来说，1988年迄2008年，本土政权的李登辉、陈水扁先后主政，1993年的新加坡“辜汪会”固然是一个战略转折点，但两岸长期的隔离与缺乏互信，在1999年的“两国论”跌至互动的最低潮。陈水扁在首次政党轮替后，由于缺乏执政过半多数以及毫无国际视野，施政强烈往“法理台独”倾斜，两岸关系几乎濒临战争边缘，最后是因民进党选票崩盘而消除了引爆的雷管，马英九又面临了新的形势。

经济议题不断失分

　　马英九以外省籍身分囊括58％选票，大赢本土诉求的民进党221万票，是一个政治异数。但也因为少数外省族群身分，马英九显得敏感而审慎，两岸、外交、国防部会首长均由台籍人士出任，总统府三个侍从武官巧合的由台籍福佬、客家、原住民选任，这种人事布局的巧思，凸显了马英九对本土民意主流的关注。也因为这层顾虑，在落实两岸周末包机直航后，马英九未必会对中国做更大的开放。至于赴中国大陆访问，甚至签署两岸和平协议，至少在第一任任期内，马英九不太可能有突兀之举。

　　马英九上任伊始，民意本来有高度的期待，但国际原油价格持续飙高、输入性通胀日益严重、民生物价不断飞涨，台湾股市跌落到“陈水扁防线”以下，往下直探7000点，刘兆玄内阁疲于奔命，“马上好”改口成“马上渐渐好”。马英九民调支持度不断滑落到40％以下，民进党从挫败中找到反扑空间，民怨找到了宣泄出口，马英九在两岸议题得分，但在经济议题却不断失分，顾此失彼，加上两岸直航、陆客赴台准备仓促，其所引发的争论在所难免。两岸议题能否解决内部经济议题，喜悦中带着怨气，乐观、悲观情绪交杂，呈现一个光怪陆离的政治氛围。

　　台湾内部经济问题若持续恶化，民怨将形成心理恐慌，造成政局的不稳，李明博上任百日效应正是前车之鉴。近日，即使比较对马英九友善的媒体都已转向批评“二线总统”，认为马英九的无所作为将会带来灾难，舆论如果日积月累形成风暴，将使政坛带来不确定因素，甚至刘兆玄都有可能成为政争牺牲品，马英九非审慎因应不可。

　　两岸直航所造成的两岸关系突破，将使台湾与中国大陆互相联动，政治、经济关系更加密切，“一日生活圈”成型，思想、文化、生活的交流日益密切，“统独矛盾”退位，“两岸和平”取而代之，康德所提出的“永久和平”诉求，也将成为理想主义者共同追求的目标。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在中共十七大所标举的“签署两岸和平协定，结束双方的敌对状态”，未尝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大方向。

　　从“博鳌论坛”迄两岸包机直航，如同物理学的重力加速度，双方最后坐下来和平谈判，势所难免。“搁置争议”意谓双方回到“创造性模糊”阶段，求同存异，先从共同点出发。彼得·杜拉克所提出的“后主权时代”理念，己在欧盟实现；两岸直航固然仍在“摸石头过河”阶段，但两岸领导人怀抱康德式和平理念，正是化解“1895年甲午战争引发台湾地位争论”的历史契机。从历史宏观角度而言，7月4日的两岸直航不止是一小步，也是一大步。

　　·作者是台湾资深时事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