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跻身“世界领导层”之后

[杜平]　(2008-11-21)

　　任何一次全球性危机都有可能导致国际格局的震荡乃至重组，而目前的这场全球经济危机尤其如此。11月15日，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二十国集团（G20）在华盛顿召开“处女峰会”，就如何应对这场危机进行了磋商。此次峰会的最大意义不在于取得了多少具体成果，而在于向世界宣告：少数富国主宰世界经济事务的历史已经终结。

　　谁是历史的终结者？过去几十年，在类似华盛顿金融峰会这样的重要场合，人们绝对看不到发展中国家的面孔，更不用说让它们扮演重要角色。但在此次峰会上，虽然七大工业国依旧参与其中，但新兴经济大国的出现使该集团中的某些成员国显得相形见绌。确实，由于中国、印度和巴西等国的集体亮相和发声，世界舞台上终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初次尝到“出头”滋味

　　从形式上看，是新生的二十国集团否定了七国集团继续存在的价值，但在实质上，却是新兴经济体的出现使得七国集团丧失了存在的合理性。在非对抗、无冲突、无痛苦的状态下，这些新兴国家以和平的方式，温柔地终结了西方国家垄断世界经济事务的局面。

　　当然，七国集团及其衍生的八国峰会还有可能继续存在一个时期，但其捉襟见肘的能力早就不能应付国际经济新格局，其名存实亡的命运已经变得不可逆转。

　　可以说，未来几十年，二十国集团将是世界经济事务中的新领导机制，同时也是列强之间进行战略博弈的大舞台。在这个舞台上，虽然欧洲希望继续扮演主角，而且其作用依然不能忽视，但以目前的趋势来看，真正的主角是美国和中国。

　　中国此次跻身于“世界领导层”之后，其国际地位实现了大幅度跃升。如此之“突变”，也许令人“猝不及防”。想当年，俄罗斯甘愿以低人一等的姿态委身于八国集团，一度引来西方世界的更加不屑。而相比之下，中国在新的决策架构下，一跃而成为举足轻重和不可缺少的主角，甚至还被一些西方国家视为世界经济的“救世主”。这种差别的背后，当然有深刻的因果关系。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中国在经济建设中心无旁骛，在国际事务中甘于寂寞。它今天初次尝到了“出头”的滋味，完全是用智慧、毅力和努力换来的。

务实和慎重的改革态度

　　然而，作为“世界领导层”的后起之秀，中国与当今唯一超强美国如何相处，仍然是耗费心思的首要外交课题。这是因为，中美关系的状态如何，不仅攸关国际政治和经济新秩序的重建过程，而且更关系到中国自己能否继续顺顺利利地崛起。

　　如同过去一样，美国对中国的戒备警惕之心，将继续左右着它的对华政策。在华盛顿看来，中国对美国所构成的挑战是不言而喻的，无论这些挑战是否出于中国的主观意愿。而在北京看来，中美实力差距的不断缩小，是双方发展速度快慢不同所导致的结果，也是和平竞赛、公平竞争的结果，美国不应该把中国的崛起当作必然的威胁。

　　自从中国开始在经济上崛起以来，中美两国在这样的问题上发生过太多争执，一方散布和鼓吹“中国威胁论”，另一方抱怨美国企图遏制中国的发展，结果彼此之间增添了太多不必要的猜疑，双边交往与合作的气氛也受到损坏。将来，当实力差距越来越小的时候，双方是否还能避免冲突？能否在竞争中找到更多合作双赢、相辅相成的机会？

　　从华盛顿金融峰会的情形看，中国虽然不满意当前的国际经济秩序，但似乎不急于立即和大幅度改变现状。在原则上，中国主张改变美国独大的局面，对欧盟和其他新兴国家提出的主张予以附和，但在具体政策和操作上，中国的态度是谨慎的，与欧盟的某些激进主张有明显区别。

　　其中，一个重要的迹象是，在华盛顿峰会上，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呼吁对现有的国际经济秩序进行“全面”改革，但同时又强调改革的“渐进性”和“实效性”。可见，中国对改革的态度是积极的，也是务实的。作为一个大国，中国要采取何种立场和态度，当然必须为自己的利益目标服务，因此它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根据自己的能力，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重大的国际事务，包括与美国之间的关系。

有条件地协助美国

　　具体地说，在国际经济秩序重组的问题上，中国既要从欧盟和其他新兴国家的主张中寻找共同之处，也要从美国的立场和主张中寻找符合自身利益的地方。中国若要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就不能倒向任何一方，不为任何一种主张所羁绊。当然，作为新兴国家的一员，中国必须为这些国家据理力争。但与此同时，中国也是现有国际经济秩序的获益者，所以同样有责任维护国际秩序的稳定性，包括对美国的领导地位予以适度尊重。

　　美国过去一直认为，将来只有中国才有能力威胁到它的国际地位。但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人们突然发现，美国受到的公开挑战，并非来自中国，而是来自欧洲。从鼓吹全面改革现有的国际经济秩序，到谴责美国自由放任的经济模式，再到主张终结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所有这些颠覆性的主张全部始自欧盟国家。这是冷战结束之后，美国国际地位所遭遇的最为严峻的挑战。

　　对欧美之间的争权夺利，中国不可能做到置身事外，反而会有身不由己的压力。欧洲想要借助中国来迫使美国交出部分权力，美国也希望中国支持它维持现有的局面。作为有可能取代美国的未来超级大国，中国此时也许可以有条件地协助美国维持大局，以不挑战美国的承诺来换取美国对中国核心利益的认可和尊重。从美国当年以和平方式取代英国、成为世界新霸主的历史经验看，中国在面对世界头号强国时，依然需要放低身段，韬光养晦。

　　环顾世界，能够对中国构成最大伤害的国家只有美国，假若中美两国友好地站在一起，中国就将无所畏惧。中国要追求更大的利益，要继续增强自己的国际影响力，不一定非要反美不可。相反，由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依然漫长，美国的支持与合作依然不可缺少。今天的中国还远远没有做好取代美国超强地位的准备，因此还必须继续卧薪尝胆，脚踏实地锻炼内功，直至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作者是《联合早报》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