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山新政权棋盘中的对华外交

[卓南生]　(2009-09-12)

　　尽管鸠山组阁工作尚未完成，也尽管鸠山还未宣布其具体的外交方针，各方已迫不及待地在评论或推测新政权外交路线的可能走向。毕竟，一个有别于长期政权自民党政府的新内阁之诞生，是令人注目的。

　　凭心而论，在这回众议院的大选期间，外交问题或安保问题始终未被提到论争的桌面上。不管是位处守势的执政党自民党或者攻势勇猛的反对党民主党，都把火力集中于如何改善民生、如何刺激停滞不前的经济，如何面临老龄化和少子化问题及竞相许下诸多红包等旨在迎合选民、争取选票的问题上。其间虽然也有一部分鹰派政客（如石原慎太郎长子石原伸晃）试图鼓励明知必败的麻生首相打“靖国神社牌”，在大选前的8月15日堂堂正正地去参拜，但麻生及其垂危的自民党最终还是放弃了这险棋。因为谁也承担不起这大赌注的风险责任。

外交问题未成焦点

　　外交、安保问题既不是大选争议的主题，小泉式转移选民视线的诸多法宝也未派上用场，人们在谈论自民党对立面的民主党之对外政策时，只能从其竞选纲领的泛泛之谈、该党领袖迄今为止发表的片言只语及该党最近两年来在国会中有关问题的态度和表现进行诠释。

　　在竞选纲领中，民主党外交政策的卖点之一是要建立一个“与美国紧密且对等的日美同盟关系”。具体政策包括对“日美地位特殊协定”之重新检讨等。但在竞选期间及大选告捷之后，该党领袖已不断强调“日美同盟”系日本外交政策之基轴及变相改变其原有的主张，大有雷声大、雨点小之感。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各方不相信日美同盟关系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变更。

　　谈到亚洲政策问题，民主党竞选纲领中较为令人注目的是强调“以构建东亚共同体为目标，确立亚太地区区域内的合作”。

　　换句话说，重视亚洲，主张推动东亚共同体和亚太区域内的合作，是民主党对外政策的重点之一。

“重视亚洲”由来已久

　　但认真分析，所谓“重视亚洲论”，长期以来就是自民党政府外交政策的一大标榜，从1957年岸信介内阁将“坚持作为亚洲一个成员”视为日本外交三大支柱之一到1977年时任首相福田赳夫在马尼拉提倡“福田主义三原则”，乃至近年来不绝于耳的“东亚共同体”之提倡，谁也不会对东京重视亚洲的热忱感到怀疑。

　　在这一点上，即使是和亚洲邻国闹得天翻地覆的煽情首相小泉，或热衷“自由与民主之弧”构想，意图围堵中国的麻生太郎也对东亚共同体的构想表示浓厚的兴趣。足见“重视亚洲论”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旗号，问题的重点是如何重视和以怎样的态度来体现。在谈到东亚共同体构想的具体问题时，人们想要知道的是民主党政府的基本态度是以目前“东盟（亚细安）（10）+中日韩（3）”为母体，还是出自其他考虑因素，仍然坚持其源自东京的“10+5（中日韩+澳洲与纽西兰）”或者再加上印度的“10+6”的构想。

　　至于鸠山在组阁期间便透露有意在10月间访问中国，与中国领导人就有关中日两国合作问题如环境问题以及东海油气田问题等交换意见，以及扬言要与中国建立“具有实际内容的战略互惠关系”，毫无疑问地受到北京及亚洲邻国的热烈欢迎。因为，此举有助亚洲的和平与稳定。

　　不过，在欢迎中日两国高层人士对话的同时，关心日本政局走向的人士也注意到：同样是“中国重视论”，同样是出自日本的“国益”，同样是在探讨中日两国在亚太所扮演的角色的问题，日本国内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

采取实事求是态度

　　其一“中国警惕论”或“中国排斥论”。论者强调中国是亚太地区的“异端”和“霸权”，夸大中国军事力量之膨胀，以及渲染中国食品（以“冷冻毒饺”为例）之不安全、对知识产权的 的侵权行为等负面材料。特别是对于中国可能或已经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第二经济体这一国际地位，一部分保守的媒体更惊呼日本国力之衰退而呼吁新政府重振国威，及时对“膨胀中的中国”采取谨慎乃至警惕的交往态度。

　　其二是“中国利用论”。论者表示不管日本的主观愿望如何，依靠产品输出的日本都不能忽视拥有巨大市场，且维持超越8%经济成长率的中国。何况日本即使是要改变战略，扩大内需，从而削减对中国之依赖，也不是短期间就能达到预期的经济效果。因此，与其感情用事，倾向于排斥中国，不如实事求是，与中国建立“互信”的关系（至少是将之视为中短期间的一大政策）。

　　如果说，前者是如假包换、战后冷战思维的延伸的话，后者也许可称得上是现实主义的思维方式。正如自民党一般，民主党是一个大杂烩，党内鼓吹“中国威胁论”者有之，但出自现实利益的考量，主张采取实事求是态度对待邻国者，也不在少数。

　　特别是对于即将接管政权、百业待兴的鸠山新政权来说，摆在其面前的有两大门槛。一是落实竞选诺言，先发或部分分发其红包（如育儿补贴、免收高速道路费等）并补增财政预算案以确保其财源，从而安定民心，并开展其一系列的行政改革措施等；二是要面对明年7月参议院的大选，因为只有在参议院的大选中获取大捷，一个稳定的民主党政权才真正诞生。

明年7月是一大门槛

　　为了要达到上述目标，鸠山已委任内阁副总理菅直人主管“国家战略局”，制定与调整新内阁的内外政策，包括如何摆脱官僚主导的体制等。与此同时，鸠山也让有“幕后将军”之称、在这回大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小泽一郎任民主党干事长，掌管党政及应对参议院大选。

　　“国家战略局”要完成其重要使命当然并不简单，参议院大选的成败更将影响鸠山政权的命运。不仅如此，即使民主党在参议院大选中获胜，小泽势力在党内必将留下尾大不掉的后遗症。此刻盘旋在有“宇宙人”或“软雪糕”之称的新首相鸠山脑海中的烦恼，显然超越我们一般人所能想象。鸠山及其智囊哪有心思顾及并非当务之急的外交课题？

　　在这非常时刻，鸠山选择较为现实的对华政策，采取不节外生枝（包括表明不参拜靖国神社等）的态度，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一种表态。何况对邻国的如此善意表态，必然带来两国友好气氛或“友好演出”（日本传媒之惯用语）的互动，有助明年7月参议院的大选。鸠山新首相又何乐而不为呢？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在明年7月参议院大选以前，民主党新政权对华态度不会有太大的突破，两国关系将维持在现有的水平。它既可解释为日本外交路线的持续性，也可视为新政权将萧规曹随，沿袭自民党“依赖（外务省）官僚体制”的特性。由于日本政权改变而一厢情愿地给予过高的评价与诠释，显然无助我们对现实中的中日关系之认识。

作者为新加坡旅日学者、日本龙谷大学教授、北京大学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