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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吻西施
舌吻西施
[沈宏非] (2012-02-06)
汤和肉入口之后,“西施舌”这个名字方才真正地变得juicy以及sexy起来。舌与舌、舌舌与唇齿之间的那几十秒的缠绵和厮磨,令齿颊生津,口舌溢香。
西─施─舌,一个摩擦音加两个卷舌音,读起来啰里啰唆的,大费唇舌,感觉是在大嚼一盘滚烫的爆炒鱿鱼卷。若发声以中原古韵,三个字就全部变回了纤细的、“气化”的舌尖音,悉悉索索的,仿佛有人正往你耳朵眼儿吹气,痒痒的。
海蚌,海洋贝类,又名漳港海蚌,拉丁学名Mactra antiquate或Sanguinolaria diphos,车蛤属软体动物门(Mollusca)、瓣鳃冈 (Lamellibranchia)、帘蛤目(Veneroida)、蛤蜊科(Mactridae)……不过,生前的这些学名浑名加艺名,论香艳,竟无一个能敌它被煮熟之后的那个谥号。1936年,颓废派文人郁达夫是这样在海蚌和“西施舌”之间搬弄口舌的:“福州海味,在春三二月间,最流行而最肥美的,要算来自长乐的蚌肉,与海滨一带多有的蛎房。《闽小纪》里所说的西施舌,不知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鲜,以鸡汤煮得适宜,长圆的蚌肉,实在是色香味俱佳的神品。听说从前有一位海军当局者,老母病剧,颇思乡味;远在千里外,欲得一蚌肉,以解死前一刻的渴慕,部长纯孝,就以飞机运蚌肉至都。从这一件轶事看来,也可想见这蚌肉的风味了;我这一回赶上福州,正及蚌肉上市的时候,所以红烧白煮,吃尽了几百个蚌,总算也是此生的豪举,特笔记此,聊志口福。”(《饮食男女在福州》)
“西施舌”确指海蚌的两个民间传说
《闽小纪》是明末清初的不颓废文人兼官人周亮工写的,原文为:“画家有神品、能品、逸品。闽中海错,西施舌当列神品,蛎房能品,江瑶柱逸品。”因无图无真相,故郁达夫乃有“《闽小》里所说的西施舌,不知是否指蚌肉而言”之不定语。
| | 鸡汤氽海蚌是福州传统海味名菜。郁达夫在1936年所著《饮食男女在福州》一文中,称赞此菜为色香味俱佳的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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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怀疑的,有半颓半“乏”的民国文人梁实秋:“西施舌属于贝类,似蛏而小,似蛤而长,并不是蚌。产浅海泥沙中,故一名沙蛤。其壳约长十五公分,作长椭圆形,水管特长而色白,常伸出壳外,其状如舌,故名西施舌。”。
近之考据者说,“西施舌”确指海蚌,其由来,民间传说有二:一,勾践吞吴之后,勾夫人将本国卧底人员西施绑在巨石之上沉海,一为灭口二为绝后患。西施之冤魂,遂于滩涂之上生长出这种貌似舌头之物,一表示爱国二表示不服;二,唐玄宗生前爱吃海蚌,某一次吃爽了,循例意淫一番,乃御赐此艳名表示彻底服了。
蚌也好,蛤也罢,西施溺死之事,最早见之于《墨子·亲士》:“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西施之沈,其美也。”唐人李商隐绝句亦有《景阳井》跟着嚼舌头:“景阳宫井剩堪悲,不尽龙鸾誓死期;肠断吴王宫外水,浊泥犹得葬西施”。
尽管如此,西施是不是被淹死的,依然难有足以盖棺之定论,可以确认的,大概只有与西施有关的那半边成语“沉鱼落雁”了。也就是说,即便史上确有含冤沉江者,那也一定是鱼而不是西施。
好在,至少在“鸡汤氽海蚌”这道菜里,海蚌就是“西施舌”,“西施舌”就是海蚌。现在,福建的报纸上已经公然这样说了:“海蚌学名西施舌,是太平洋西岸特有的海水养殖珍品”。话虽说得实牙实齿,然而一口咬定“西施舌”就是海蚌之“学名”,难免让人有安徽人傅彩云和杭州人朱筱凤的“学名”也分别成了“小凤仙”和“赛金花”之异样。
天生丽质也有赖后天调教和激发
当然,比以上这些都重要的,是“鸡汤氽海蚌”实在是既好看,又好吃。正如周亮工云:“西施舌以色胜、香胜,当并昌国海棠。”所谓“色胜”者,系指蚌肉洗净后所呈现的那种纯净无比的月白之色。西施长啥样?也是无图无真相,但至少她应该是白的,而她的白,至少也应该就是这种“蚌白”,不管是蓝苹版、乐蒂版、冯宝宝版,还是蒋勤勤版、安以轩版或黎燕珊版及郭羡妮版。再说,既是福州的蚌,那就更是白得在地,白得有理了:“福州女人的另一特点,是在她们的皮色的细白。生长在深闺中的宦家小姐,不见天日,白腻原也应该;最奇怪的,却是那些住在城外的工农佣妇,也一例地有着那种嫩白微红,像刚施过脂粉似的皮肤。大约日夕灌溉的温泉浴是一种关系,吃在闽江江水,总也是一种关系。”说得对,就是这种“嫩白微红,像刚施过脂粉似的皮肤”(郁达夫《饮食男女在福州》)。
正所谓“绘事后素,素以为绚兮。”从孔子到李渔,对于“妇人本质,惟白最难”一向都保持着高度的共识。不过,白的要是肤色才好,要是连舌苔也白,那个,不是体内严重湿滞之人,就是体外严重吓人之女鬼,还是溺毙的。
事实上,所谓“西施舌”,指的乃是蚌尖、而且尽限于蚌尖上最滑最嫩的那一小部分,并不包括蚌裙和蚌纽(可能是因为产量渐少,今则全体通吃。吐舌的西施,改为全裸的西施)。将这个部分切下,置碗中用开水快氽一下,加黄酒去腥,再用清汤冲至约五成熟,于盖碗内码好上桌,临吃前,现场用备好的鸡汤(以60度为宜,过滚则顷刻烫熟,太冷则无以激发出甘甜)浇入碗中,先吃肉,后喝汤。
海蚌的天生丽质,也有赖后天的调教和激发。张新民老师说,鸡汤和海蚌都是极其鲜美的食物,但鸡汤淳朴厚重,如浩然正气;海蚌稀奇野趣,为海洋珍品。将两者同煮,正好暗合了“以正合,以奇胜”的兵法道理。而那种鲜嫩,是没有任何海鲜能够比拟。
用来“氽”蚌的鸡汤,按照福州的老派做法,是用猪骨、鸡骨、牛肉、上排和草鸡肉分三遍共十几道工序熬成,称“三茸鸡汤”。还有,冲汤之手势,必须在汤壶和盖碗之间保持一定的高度并且拉出一个弧度,就像拉茶那样,把海蚌蕴藏的所有鲜香都充分地“撞”将出来。
汤和肉入口之后,“西施舌”这个名字方才真正地变得juicy以及sexy起来。舌与舌、舌舌与唇齿之间的那几十秒的缠绵和厮磨,令齿颊生津,口舌溢香。论舌吻,人舌可吮可咂,却不可嚼更不可吞咽;牛舌猪舌之流,虽可嚼可咽,却只是一味的肉感,加之舌胎厚滞且糙,远不及“西施舌”那么软滑灵动,那么舌吐丁香送,那么满嘴跑舌头。
上世纪80年代后一直是闽菜的看家菜
可以用鸡汤来氽的海蚌,只存在于福建长乐和威尼斯的咸淡水交界处。除了闽江口,汕头韩江口亦有所产。沿海再往上溯,山东日照亦出,此事有毛主席他老人家“西施舌生长在日照县海边上,好吃的很吆!”一语为证(2006年9月1日《日照日报》易云文章《毛泽东品尝日照西施舌》)。不过海蚌在山东厨子的手里,不是油爆就是韭黄炒,除了重口味,想必还相当有弹性,这种如簧之舌,难免令福州人和汕头人为之啧舌。
在这道名菜的发祥地福州,“鸡汤氽海蚌”自上世纪80年代被强木根大师发扬光大后,一直是闽菜的看家菜,排名在“佛跳墙”之后。90年代,在福州“五四路”上的那几家五星级酒店里,大概要卖到50元(人民币)一客。90年至92年中,我因公福州常驻,有次陪朋友到长乐去探一个电视剧剧组的班,当地鱼码头大排档的海蚌售价,仅索五元一粒,不过鸡汤欠奉,多送的只是沙子。虽然比福州城里便宜10倍,但彼时三两吃蚌者的心,其实都在剧组的那个小明星身上,至于“西施舌”之艳名,更是闻所未闻。
在西施故里,其实还有一种也叫“西施舌”的吃食,但那是一种用糯米粉制成的糕,有枣泥、核桃、桂花、青梅等十几种馅心,用舌形模具压制成型,或汤煮,或油煎。其色也有如皓月,其味也堪称香甜,但输在徒有“舌”名却了无舌感,要有,也是东施的。
◎沈宏非(中国作家,媒体人)
《联合早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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