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析李登辉被起诉的前因后果

［胡忠信］　(2011-07-07)

　　台湾特侦组于6月30日起诉李登辉、刘泰英，理由是李登辉在2004年访问南非时，应允捐赠1050万美元，并指示外交部若无预算，先由国安局“奉天专案”的钱代垫，国安局长殷宗文加以配合，李登辉再将外交部归还的垫款交由刘泰英成立台综院，李登辉、刘泰英因此被依贪污罪的侵占公有财物、洗钱罪起诉。

　　特侦组起诉消息披露后，震撼朝野与海内外媒体，毕竟台湾已有一位卸任总统陈水扁因贪污判刑坐牢，如今90高龄的李登辉被起诉，若定罪至少可判十年徒刑。

　　扁、李两岸若再加上之前马英九因台北市长特别费案被起诉（虽然最后无罪定谳），已有连续三位政府领导人被起诉，举世罕见。如果依法治观点而言，当然有其正面意义。正如美国总统尼克逊涉入水闸门事件，对美国民主也具“创造性破坏”作用。

　　李登辉被起诉，最后结果如何，目前言之过早，但有了陈水扁被起诉判刑的前车之鉴，社会舆论必然会以更严格标准加以检验。场外的政治解读与角力也会同时卷入，替难分难解的政党对立、蓝绿对抗增添更多激烈元素。

　　台联党主席黄昆辉在第一时间回应，表示这是李登辉高喊“弃马保台”发酵，“马英九以司法进行政治斗争”。台湾若干媒体会解读这是马英九表现魄力，其实马英九何来如此气魄？现任检察总长黄世铭固然来自马英九提名，但上任后的黄世铭如同“自走炮”，在法界一向被视为“六亲不认”，马英九如何敢作任何指示？将李登辉被起诉硬性解释为“政治打压”或“政治介入”都是各执立场的“街头巷议”而已。

　　然而李登辉在公元2000年卸任迄今已11年，为何如此重大案件此时才起诉？在陈水扁执政八年期间，“李扁关系”众所皆知由惺惺相惜乃至貌合神离，最后相互指控而交恶，“大人们”在头顶上如胶似漆或视如寇仇，检察系统在状况未明时出招，无异自毁前程，聪明如前任检察总长陈聪明者，当然不愿表态或有任何动作，更何况下层的检察官，谁有如此胆识起诉李登辉？在“检察一体”封闭文化下，李登辉的“国安密账案”自然没有任何下文。

　　2008年二度政党轮替，局面为之改观，对检察体系的“机构效应”已降低，加上陈水扁被审期间为了脱罪，也把李登辉的“国安密账案”拖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以陈水扁的位阶与身分，特侦组也非侦办不可。说穿了就是政党不断轮替的正面效应。这就有如韩国前总统全斗焕、卢泰愚被审，是政党轮替后才会出现的变局。

　　台湾还有六个半月就要举行总统及立委选举，在“蓝绿再度对决”政治生态下，蓝营或绿营都难以断定，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还是随时会再引爆的活火山。马英九或蔡英文哪一方会得利，必须随着审判的进行以及当事人的反应而定。　　

李登辉案的政治效应

　　李登辉在台联募款餐会上将此案诉诸政治问题，他表示：“不信白白布会被人染到黑……为了维护台湾主体性和民主发展，我会继续讲应该讲的话，做应该做的事……已经九十岁了，死都不怕”。李登辉老谋深算，不在具体的事证问题上回应，而是无限上纲到主权、民主问题，意图营造有利的外部条件，对检察、法院体系造成压力。

　　此案让泛蓝选民情绪上获得发泄，一吐多年来的怨气，但案情发展对马英九连任之路是否有利，又是另一回事。泛绿阵营与媒体认为此案是“选举炒作”、“政治追杀”，一方面可凝聚民进党士气，一方面可指控马英九幕后操控，逼使马英九也公开表态：“我要在此郑重声明，绝无此事。”然而在蓝绿决裂、“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的情况下，李登辉案无疑成为攻防的焦点。

　　对于民进党主席蔡英文来说，李登辉案在媒体、司法两层面都是选举变数，必须小心回应。蔡英文被李登辉提拔入政界，有“长官提携之恩”，必须亦步亦趋声援李登辉；蔡英文在国安会任职时曾申请国安局的“明德专案”，国民党立委邱毅多次将蔡英文与国安密账连结，但除非有具体贪渎事证，否则不易牵连到蔡英文，即使如此，蔡英文也要防范池鱼之殃，以免成为李登辉“共犯结构”，破坏了选情，吓跑中间选民。

　　在众多回应者当中，角色最尴尬者莫过于正在服刑的陈水扁。“国安密账案”爆发，始于国安局出纳刘冠军卷款逃亡海外，陈水扁担任总统时下令彻查，但案情仅止于国安局少将会计徐炳强，前国安局长殷宗文被监察院弹劾，李登辉始终不动如山。陈水扁卸任后被起诉，在审判过程中，陈水扁为了合理化动用“国务机要费”，拚命把李登辉拖下水，声称“国安密账”动用都没事，“国务机要费”也不过是没有明确定位的“首长特别费”而已。没想到“弄假成真”，陈水扁的告发竟然起诉了李登辉，而陈水扁已官司定谳，目前正在服刑！

　　陈水扁至少要坐十年牢才有假释机会，如果他寻求特赦，就必须期待蔡英文当选总统。问题是：陈水扁是李登辉案的告发者，法界人士都表示：“陈水扁都已经到处嚷嚷，检方总不能视而不见吧？”陈水扁唯恐成为“绿营罪人”，当然赶快透过探监的女儿放话，“国安密账案”并非他告发。证诸“李扁关系”走向决裂，不正来自陈水扁的告发动作频频？“成也水扁，败也水扁”，政治真的是“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台联党主席黄昆辉怀疑检察总长黄世铭“是听取中国大陆的指示，因为对岸想藉此案弱化李登辉在明年初大选的影响力。”黄世铭回应说：黄昆辉是“凭空想象，毫无根据”，李登辉目前的影响力止于“铁杆深绿”，以去年底五都选举为例，李登辉喊出“弃马保台，五都全赢”，可是民进党人对李登辉的站台大多敬谢不敏，唯恐流失中间选民；李登辉对关键性的中间选民早已无影响力，黄昆辉之流未免太高估李登辉的催票作用。

　　为了“扩大争取面，缩小打击面”，李登辉必然将司法程序政治化，营造舆论向检察、法院体系施压；马英九唯恐落入“政治追杀”把柄，必然不敢做任何表态动作；蔡英文会藉此案凝聚民进党、台独基本教义派向心力，稳固基本盘，但也会适时尊重司法程序，争取早已对马英九施政不满的泛蓝选民。三方各有各的盘算，至于利弊得失如何，那就走一步，算一步，见招出招了。

作者是台湾资深时事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