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问题需要时间解决

［薛理泰］　(2011-07-21)

　　美国总统奥巴马于7月16日在白宫地图室，同达赖喇嘛举行了45分钟的会见。中国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强烈反应。中方在同美方进行的交涉中，要求美方恪守承认西藏是中国一部分、反对“西藏独立”的承诺，以实际行动取信于中国政府和人民。

　　奥巴马在达赖行将结束在华府行程的最后一天予以会见，会见被安排在周六，显示这是“在公务时间以外”的安排，又选中地图室这一总统接待私人宾客的场所作为会晤的地点，可见奥巴马会见达赖是尽量低调，以缓解中方的不满。

　　稍早，美国议员纷纷会见达赖并力促奥巴马会见达赖。奥巴马正与国会谈判提高美国债务上限，无法忽视国会压力。在可以预期的将来，无论哪位美国总统，都不可能无视美国国会及民间在会见达赖问题上施加的压力。

　　谈到西藏问题，兹事体大，未来还是“剪不断，理还乱”。无论哪国，一旦内政问题牵涉民族纷争，均不易解决。

　　从历史的角度审视一下，追源祸始，过去北京在处理西藏问题时，错失了两次机会，由此产生具有历史性的后果。

　　1959年，毛泽东指挥解放军在西藏“平叛”以后，急于将社会主义制度引入西藏，顺势在藏区全境推行“民主改革”。中共诉诸阶级斗争的法宝，借助暴风骤雨式的群众运动。中共决定打击对象的衡量标准，不再是该人是否爱国或是否参与叛乱，而是以财产多寡以及社会地位高低，斗争矛头直指“三大领主（官吏、贵族、僧侣）”。于是乎，一场翻天覆地慨而慷的惊世大裂变，席卷而至藏区全境。

　　1960年初，班禅喇嘛发现藏区各地在涉及民族、宗教、统战方面存在着严重的问题，就准备着手给中央写报告反映情况。1962年5月，他的长达七万字的报告翻译成汉文，即所谓的班禅“七万言书”，标题为《通过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向中央汇报关於西藏和其它藏区群众的疾苦和对今后工作的建议》。班禅列举了七个认识、八个问题。总之，他认为平叛和民主改革以来出现的错误是极其严重的。

　　班禅在文中谈到“平叛”扩大化的问题时指出：“不分好人坏人一律进行逮捕和关押”；“很多群众被冤屈地扣上大帽子，逮捕关狱。没收其占有的财物，同叛乱罪魁一样处理”；“把那么多的人关押起来，并且由於管理不善，特别是有意把那些人弄到水土不服的地方，致使千万人遭到了非正常死亡，造成犯人尸体埋葬不完的现象”，导致“现在西藏人口显著地严重减少了”。　　

　　周恩来阅后，指示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习仲勋、中共中央统战部长李维汉多次召集西藏工委和自治区筹委会领导人举行会议，与班禅共商解决的办法，在1962年7月19日形成了四个重要文件，并成立四个小组着手贯彻，班禅负责宗教政策小组。

毛泽东破坏西藏治理

　　孰料这年7月末至8月末在北戴河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上，毛泽东针对班禅写的报告，强烈谴责统战部门不搞阶级斗争，而搞投降主义。于是风向陡转。

　　1964年，中央和西藏批判班禅的“七万言书”，在拉萨、日喀则等地展览“班禅反革命集团”的“罪证”。周恩来担心班禅在西藏会发生意外事故，批示让班禅全家在1964年11月迁居北京。文革狂飙从天而降，班禅境况危如累卵。1968年夏，班禅被监护在北京卫戍区，直至1977年10月方才获释。

　　1988年4月，班禅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表露了他对周恩来的感激：“我在监狱里没有死掉，主要是周恩来先生的恩情”。实质上，周恩来在文革中、后期自顾不暇，真正伸手救了他的命的，还是毛泽东。

　　卫戍区监护部队一位连指导员在文革结束以后，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他回忆说，班禅被关押以后，每晚入睡之前以及每晨起床之后，都要喃喃有词地诵经及祈福，态度极其虔诚。卫兵侧耳细听，原来他是在千篇一律地恭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监护部队写了专题报告以后，中南海下达指示，在监护中给予班禅最高待遇，每日三餐由其指定菜谱，还可以在监狱大墙里面自由行动。班禅就此躲过大劫。

　　班禅作为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中国共产党的忠诚朋友（见悼词）”，尚且被戴上“反革命”的帽子，难以逃过一劫，何况其他藏族上层分子？

　　 另一次折腾是1980年。那年胡耀邦访问西藏，谈到过去在藏区推行的极左政策时，胡代表中央认错、道歉，并敦促要在西藏弘扬民族文化，等等。

　　西藏地旷人稀，自然环境极其恶劣，藏民为求生存，崇拜天神地祗，而且特别崇拜有力的神祗。在藏传佛教里，藏民雕塑的不少神像都是狰狞有力的。1959年，解放军不到一天就将噶厦政府及藏军摧毁殆尽，是巨大力量的表征；藏区各地贴满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群众时的画像，在藏民心目中，天安门城楼不啻一座神庙，毛在城楼上挥洒自如，就是神嘛。既然是神的旨意，就是不可违背的。那时北京在西藏施政，犹如风行草偃。

　　藏民认为，神是不会犯错误的。既然北京自己承认犯了错误，那就不是神了。胡耀邦视察以后，北京在西藏的权威今非昔比矣。

　　胡耀邦又号召弘扬藏族文化，而藏族文化的核心就是藏传佛教。本来藏民的宗教意识就特别浓重。此后，佛教在藏区大行其道，到处在盖寺庙，如雨后春笋一般，连藏区穷乡僻壤，也到处矗立着一座座寺庙，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北京处置西藏问题时，民族、宗教、统战、外交各个节点交织在一起，治丝益棼。看来要留待时间来稀释遗留问题了。

作者是斯坦福大学国际安全和合作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