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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平行互联网世界
中国的平行互联网世界
[杨荣文 李世默] (2012-01-20)
最近,中国政府推出了加强控制互联网的新条例。最引人注目的,是必须以真实姓名登记微博账号——微博是中国式的Twitter(推特)。除了这个正式规定,一些微博用户也证实,政府非正式的监控和微博运营商的自我审查增加了。后者应该是在政府的命令下才这么做的。正如预料,国际媒体谴责这是中国进一步违反言论自由的举措。但事实却是复杂多了。
逾10年前,当中国的互联网处于只有数百万用户的婴儿期时,中国政府清楚表明将在允许刚萌芽的网络空间成长的同时,对它进行政治监督。当时,许多专家预测这些努力肯定会徒劳无功。他们认为在本质上不能被控制的互联网和其他媒体不同,它将开创一个美丽新世界。可能的结果只有两个:一个不受政治权力管制,并将颠覆它的自由扩展的互联网;或是因为政府尝试控制而被抑制,并因此不能为中国的发展实现这新科技的社会和经济利益的互联网。默多克(Rupert Murdoch)便曾宣传,信息科技的发展将对“任何地方的极权政府带来显著的威胁。”
中国互联网在监控下持续发展
让这些专家感到困惑的,是到目前为止,在中国出现的并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以任何标准来看,中国的互联网都已发展成世界最具活力的经济和社会网络空间。有4亿5000万名用户在这空间里沟通、交易和获取娱乐。在短短数年里,有拚搏精神的起步公司发展成创造数以亿计经济价值的大企业。中国的搜索引擎、电子商务和视频业,现在是名列全球领先的公司——它们几乎全是由私人投资者出资,并由企业家开创和拥有。在有效率和不断扩大的交通网络的支持下,中国类似eBay的淘宝网上不计其数的小零售店,每个月进行数以亿元计的交易。提供微博服务的两间最大的公司腾讯QQ和新浪网有2亿活跃的用户——对从性到官员贪污的无所不包课题发表意见。
与此同时,由政府主导的大规模监督体系,加上运营商的自我审查,让中国的互联网成为最受政治权力管制的网络之一。面簿(Facebook)和推特被禁,但它们在中国当地的类似版本却大行其道。同中国政府的争执被媒体广泛报道的谷歌(Google),其搜索引擎虽受到限制,其他的业务却持续扩张。发生社会危机时,使用敏感字眼搜索会受到阻碍,以防止对稳定的威胁进一步扩大。
中国广大的面积和中央集权政府,让它可以创造一个同外界的互联网(基本上是由美国控制)连接但又分开的平行互联网世界。通过私人拥有但听从政府权力的主要网站,中国的互联网世界得以同外界的互联网世界连接。当然,缺口是存在的,也有许多虚拟专用网(Virtual Private Network)。它们有一些是免费的,但多数都收费。监管者同它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对不重要的泄露可以视若无睹,但当走漏的信息变得重要时,他们便会进行堵塞,并在必要时采取强烈的措施。当“茉莉花革命”成为一个课题后,“茉莉花”这字眼便在搜索引擎中被过滤掉。然而,认为监管者只是进行审查却是错误的。
从根本上来看,中国对互联网挑战的反应不同于西方。早在60年代,当信息革命开始时,网络空间的先驱思想家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便在他的书《控制论》(Cybernetics),也是当时最具影响力的著作之一中指出,人类对新挑战的反应可以分为“个体发生”(ontogenetic)和“系统发生”(phylogenetic)两个类型。前者的活动是有组织性的,通过中央设计的机构来塑造整个社会的发展。另一方面,后者的反应是演化的,类似细菌在没有结构性监督的互动方式。这两者之间的不断拉扯——“个体发生”试图控制“系统发生”,而“系统发生”也尝试削弱前者——一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特征。它们的关系是既敌对又共生的,就像阴和阳一样。以今天的情况来看,政治权力属于“个体发生”,网络空间的自由发展则是“系统发生”。当它们出现不平衡时,国家便会出现毛病并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互联网的使用容易扩大开来,让它成为大概是近年对国家最具威力的“系统发生”入侵。比尔戴维德(Bill Davidow)在其近著《过度连接:互联网的前景和威胁》(Overconnected: The Promise and Threat of the Internet)中便谈到互联网的“高度连接性”可以散播像大流感般的“传染病”。互联网不是只会带来好处的力量,它也可以对人类社会造成伤害。
中国政府处理互联网的方式类似中医。它强调互联网是国家的组成部分,太多或太少的干预都是不好的。持续的监督是必要的,这样才可以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干预和干预的程度。以华文来说是“调”,大致上是对复杂体系的持续调整的意思。
社交媒体对政府的反馈功能
社交媒体帮助中国政府克服了一个由来已久的问题,即政府机构叠床架屋让地方问题不能很好地反映到中央政府。当问题长期被压制或秘而不宣时,它们可以突然间爆发,这是中国不时出现的情况。有了社交媒体,中国领导人很快便会注意到相关问题。去年温州列车追尾事故便是很好的例子。就像在为病人把脉的中医一样,中国领导人意识到严重的失衡并做出全面的反应。其结果是中国将有一个更好和更安全的高铁系统。
中国网络空间的健康状况目前还不错。从经济和社会的角度来看,互联网正蓬勃发展。在政治上,它被用来帮助快速改变的社会维持稳定。这么多的人经历这么快速的变革,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是前所未见的。旧的价值观被削弱了,新的价值观却还未能取代,造成了粗俗的物质主义。条例赶不上新的实际情况,不时造成公众安全问题。社会和经济差距也大幅度的扩大了。帮助减少这些差距所带来冲击的社会安全网和私人慈善活动,在中国还是严重不足。
社交媒体提供了一个安全阀,让政府注意到可以变得无法控制的问题,并不时促使社会进行自我审视。要不然,这些问题可能爆发并造成不稳定,这是中国在经历了两个世纪的战争和革命后最不想看见的情况。若中国政府有一天决定压制社交媒体来堵住这个安全阀,后果将不堪设想。
中国的平行世界虽然不可避免地受到外面世界的影响,它也同样的影响着后者。印度现在要求面簿和谷歌从它们的网站删除诋毁性的内容。其他国家也会仿效。最后,就像真实的世界一样,网络世界不是扁平的,也会有相互连接的山脉和山谷。
(杨荣文是新加坡前外交部长,李世默是上海风险投资者。叶琦保译。)
《联合早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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