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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99)
澳门翻启历史新篇章
● 李慧玲(香港特派员)
“这静谧而安详的大地,
将浸湿的诗篇迎入怀抱。”
这是葡萄牙诗人贾梅士的两句诗,恰恰可以用来形容安静的澳门
。即使在12月20日回归中国之前,它比往日都还热闹,但是澳门仍是
没有香港回归前游客四方而来,争相见证英国殖民地最后的风情。人
最多的是议事厅前的广场,每天仿佛都有不同的嘉年华会,但是它们
到底是庆祝圣诞节,还是为东帝汶筹款,或者是庆祝回归,也分不清
楚。即使是嘉年华会,即使拥挤,澳门也没有呈现一份急切之情。而
一班平日到议事厅前的长椅上坐着看人来人往的老人家,仍然悠闲自
在,如常地坐着,成为橙黄色的建筑前风景的一部分。
星期天傍晚,我走进澳门过世的华人领袖何贤(即候任行政特区
长官何厚铧的父亲)创办的教业中学,学生还在为迎接回归的庆祝活
动做准备。但是同学们静静地在做壁报,也不喧哗。
澳门人比港人
更期待回归
但是澳门人并不是不为回归高兴的。实际上,他们比香港人更期
待回归,将葡萄牙人送走。澳门街坊会联合总会副理事长陈景垣虽然
中风方愈,仍然坚持出来走动,尽可能参与回归庆祝活动。
他说:“澳门让葡萄牙逐步占领了400多年,实际统治了150几年
,与英国管理香港是不同的。中华民族在葡萄牙政府的统治下受到了
压迫与屈辱,自然希望他们离开。”
街坊会联合总会是澳门社团文化发挥重要影响的组织之一。早年
是澳门华人非正式的邻里互助会,在一些节庆时由所谓的“街坊”筹
款搞活动。到40年代,一些地区的街坊会开始成形。1966年,离岛乙
水仔的居民筹办学校,向当局申请了24次都被拖延,街坊会按照习惯
先搭牌栅施工,结果11月15日葡警用藤牌胶棍打伤工人和坊众,事情
最后演变成12月3日的大暴动。澳葡出动了军警和装甲车,酿成了11
人死,200多人伤的“一二·三事件”。
在华人三不政策下
葡国签认罪书
澳门华人后来采取不纳税、不卖物品给葡人和而要葡官葡人、市
内服务业抵制葡官葡人的“三不政策”,葡国最后被逼签下认罪书。
而自此之后,亲中的华人势力更壮大。街坊会这样的爱国民间社团,
即自发地负责照顾防风、防火和卫生情况,以“团结坊众、参与社会
、关注民生、关注社群为宗旨”。目前,整个澳门形成25个街坊会,
照顾民间福利,而领导街坊会的联合总会,在立法会中也有代表。
67岁的陈景垣说:“我们原本也有点担心,因为我们的生活习惯
是资本主义式的,中国则是社会主义式的,尽管我们很爱国,但要回
返中国的大家庭,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后来说采取‘一国两制’,
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这对社会的震动不会那么大。”
香港的回归也让他对“一国两制”的概念有信心。他说:“香港
回归前,老实说我们也放心不下。大家心中没个底,不知道中央政府
会不会真的执行。”
“澳门的回归是一个句号”
送走行政效率低、浪漫悠闲的葡萄牙统治者固然值得庆祝,但是
一些陈积的旧问题并不会因此而消失。香港一名著名商人在看澳门时
就说:“香港回归是历史划上句号,也是新的历史篇章的开始。但是
澳门的回归,就真是一个句号了。”
地方小人才受到局限是一个问题,没有及早认真实行公务员本地
化、1995年开始在推行普及教育,对澳门人力资源都是严重的打击。
有人半开玩笑半担忧地说,候任的终审法院院长今年才不过38岁,候
任终审法官则不过30岁,这些都是何厚铧找来找去,能够找到的最好
的班底了。冲劲不知道有多少,但是经验肯定不足。
不过,澳门核数师会计师公会理事长梁金泉说,澳门就像个小村
镇,现在自己当家作主,选了自己的村长,跟英国人治港、葡国人治
澳的情况不同。以前不能够比较,现在港澳近在咫尺,而且都是华人
官员,人们肯定会将他们拿来比较,相信这会激发澳门政府发奋图强。
香港要照顾
澳门这小弟
澳门的经济起点,也比香港远来得低。香港特区行政长官董建华
曾公开称澳门是香港要照顾的“小弟弟”。博彩业在98年占了政府税
收近50%,而之前也占超过30%,它也是澳门旅游业的主要支柱,并且
带动周边服务业的增长。目前这个专营权归何鸿¤独有,没有竞争。
但是也因为它对澳门举足轻重,牵一发恐怕会动全身,而澳门政府必
须确保没有失误,而且要照顾各方权益,因此要大刀阔斧地改也不容
易。
转机的关键在于
能否落实法律改革
不过,澳门的经济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转机。梁金泉说,关
键在于政府是不是能够落实法律改革。
他说:“现在澳门的市场也是开放的,但是葡人设了重重的关卡,
外资没有得到平等机会,法律又不健全,谁敢进来?”
他说,澳门的优势就是通过葡萄牙,同欧洲关系更密切。香港比
较不重视欧洲共同市场,但是因为葡萄牙的经济在欧洲几乎忝陪末席,
其他欧洲国家得拉它一把,因此澳门可以利用同葡萄牙的历史渊源,
进入欧洲的市场,尤其是欧洲的小国。
梁金泉认为,葡萄牙人对澳门是真正友善和有感情的,从它发出
10万本享有和葡萄牙人一样权利的护照给澳门人可以看出。葡萄牙人
和英国人不同,而因为葡人与澳门人真心友好,他们会乐意为澳门打
通欧洲的路。
他说,很多台商就可以利用澳门进入欧洲,而澳门可以有作为的
工业是中药。虽然香港也要搞中药港,但是澳门的优势在欧洲。
澳门地方小,“村长”对自己“村子”里的问题和情况都非常了
解,“村子”里所有亲朋戚友关系密切,大家有意见比较容易向上反
映。但这也可能是个危机,正因为人与人关系都很密切,当牵涉到一
些人的既得利益时,“村长”要开刀也会受到更大的压力。
另一点对澳门的经济有利的,是它作为中国向台湾展示“一国两
制”成功落实的橱窗之一,必然会得到中国的鼎力支持,至少让一些
内地的投资者到澳门来投资。用一位香港商人的话,是会把澳门“打
扮”得漂漂亮亮的。
去留问题
“留下来两年看情况怎样”
16岁的菲立普在议事厅前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跟同学组成乐队,
同学玩电子吉他,菲立普则负责击鼓。这是葡文学校的学生为东帝汶
筹款所搞的活动,但是他不知道过了12月19日,他们是不是还可以这
么尽情地边玩边做善事。
菲立普说,很多同学在澳门回归后后也要自行回归了。他们当中
有很多人是随着从葡萄牙来澳门工作的父亲一起到来。
菲立普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而且在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后,话尾
会有香港人常问的一句“你话系不系先?”(即:你先说是不是)。
他的妈妈是澳门华人,父亲则在葡萄牙出世,祖母也是土生葡人。菲
立普从小在家里跟妈妈和两个兄弟都是讲广东话,只有跟父亲和到学
校才讲葡语。
他说:“很多朋友都会走了。我爸爸是公务员,他说先留下来两
年,看情况怎样。当然舍不得离开,但我想以后我长大了要找工作,
得找用葡文的工作,在这里当然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他会讲和听中文,但却不会写。菲立普在学校除了学葡文,也学
英文和法文。
“澳门好,地方小,去哪里都很近。回去葡萄牙,那里跟澳门很
不一样,除了石子路相同,其他都不一样。”
“我当然是澳门人”
问他一个以为很复杂的问题:你认为自己是葡萄牙人吗?
他的答案很简单:“为什么是葡萄牙人呢?如果我在葡萄牙生长,
我就会说自己是葡萄牙人。如果我在中国出生,我就会说自己是中国
人。但是我在澳门出生,一辈子都住在澳门,16年来都是,我当然是
澳门人。”
第三种声音会不会式微?
澳门立法直选议员吴国昌的新澳门学社办事处,墙上的白板上写
了这样的一行字:
“知识分子主要背负社会责任,对权势讲真话,以言论制衡威权,
是知识分子责无旁贷的任务。”
他是澳门的“民主派”,在立法会提出议案时,经常只有自己的
一票而被推翻。但是对于回归,他在记者问他如何看待时,也迫不及
待地说:“我们也欢迎回归。”
他的迫不及待并不是见风驶舵的那一类,澳门回归并不是刚刚才
宣布的消息,他不用等到今天才这么做。他只是不希望被误会,非常
清楚地表明表达不同的意见并不等于不欢迎回归。
澳门回归中国,虽然大部分人都欢天喜地,但是每个人的程度都
不同。
吴国昌说:“这是一个让我们能够自治的历史机会,虽然这个机
会不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而是得到的。”
他相信回归之后,发出声音的空间会越来越小,而能不能继续存
在还要视统治者的政治需要,但是这些都是现实,如果不是中国,澳
门也没有合法的权利把葡萄牙人请走。
而即使回归了,他仍然希望发挥知识阶层的作用,维护社会公义,
而政府方面,则认真推行行政改革。
吴国昌从香港中文大学毕业,比较香港和澳门的回归,他分析说:
“历史意义是相同的,但在众多不同之处中,一个分别是香港认为自
己有实力高度自治,不需要中国插手。因此香港人用自己的观念界定
‘一国两制’。而澳门的社会领袖则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澳门
自己的状态是如此。”
他举例说,由英国、葡萄牙和中国的联营电信公司拥有的电信专
营权原本到2001年到期,但是最后却是由中葡联络小组同意专营权延
长10年,而候任行政长官何厚铧过后表示支持。
澳门知识分子难成气候
吴国昌认为,这将不会像《联合声明》里写的那么漂亮。不过我
们以后也可以预料到政府方面对类似事件的想法和反应。
澳门的所谓“民主派”人士不像香港的“民主派”,像吴国昌这
样的人声音薄弱,他所谓的知识分子阶层到底有多少人,仍是问题。
他说,发表不同意见会受到经济制裁,没人雇用是一回事,澳门本身
多年来教育没有普及,受高等教育者人数不多,也是知识分子阶层较
难形成的原因。
他解释说,过去多年来葡国政府也不鼓励华人学葡文,到1987年
签署联合声明之后才这么做。因此在1987年到1997年之间,大部分有
学历的澳门华人都去了政府部门。
不过,吴国昌说,由于现在政府太膨胀了,接下来都没有办法吸
收大学生,因此接下来应该会有更多有学历的人流入民间。他们比较
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
分外担忧文化的前景
从事艺术工作,29岁的李锐俊就没有那么乐观。她和一群剧场工
作者组成的石头公社上个星期六拉队到香港艺术中心演出关于澳门回
归的戏,演出就叫《太平天国之天国近了》,充满压抑与灰色的色调。
李锐俊对回归也不是全然否定。她说,大家都希望转变是好的,
希望澳门人能关心自己的实际需要而做事,对社会发展或许是好事。
但是对于澳门的文化前景,她特别担忧。
本身曾经在巴黎和北京学跳舞,最后又回到澳门的李锐俊担心,
澳门原来就不是一个非常开放的社会,资讯来源少,人们也被动,回
归之后,持不同言论的人会更加受到排挤。
而像她的非传统,主张独立思考表达意向的剧场,在回归后“一
国两制”下生存是否会成问题,还是一个未知数。
她说:“它不需要让你死,它之需要让你没有发表的空间就可以
了。现在我们的演出场地大部分是免费的,而经费可以通过申请非官
方的赞助筹得,至少大家知道即使是看不懂的戏也要去支持它生存。
但是以后,可能更加恐怖,只允许有一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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