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月14日，来自美国军方及政府部门代表，还有许多著名
科学家与工程师，挤在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这个10X16公尺的大房间，大家却不是在庆祝情人节。
一位陆军将领轻轻按下电钮，装置在房间三面墙上的机器立刻亮
灯又发出嗡嗡怪叫，开始进行数学运算。司仪大声喊道：“ENIAC活
了！ENIAC活了！各位，你们见证的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全电子化多
用途数码电脑。ENIAC开启的是一道小门，未来的电脑时代将一飞冲
天。”
大家热烈鼓掌，纷纷涌向总工程师埃克特（Presper Eckert）及
工程主任莫利（John Mauchly）握手道贺，工程小组的其他组员也围
上来激动地抱在一起。
看准一个空隙，记者赶快挤到莫利面前，大声问：“莫利博士，
能不能请你介绍一下ENIAC？”
莫利一开口，全场安静下来，他说：“ENIAC是‘电子数值积分
及计算机’（Electronic Numerical In-tegrator and Computer）
的简称。其他详细资料，你们手上的新闻稿写得清清楚楚。”
他所说的资料，我刚才已经消化过了。ENIAC是宾州大学摩尔（
Moore）电机工程学院，与美国军方的弹道研究所（Ballistic
Research Laboratory）联合研发的新电脑，“除了拥有1万8000枚真
空管之外，还包括7万个电阻器、1万个电容器、6000个开关。它高30
公尺，厚1公尺，运作时消耗140千瓦电力。”建造这一台完全电子化
的电脑，正是这位宾州大学物理学家莫利所提出的。
建造能计算的机器，是人类长久的梦想，从古至今也出现过各种
不同的计算仪器。远的不说，数学家阿塔纳索（John Atanasoft）在
1939年就首次使用真空管造出电动数码电脑（electro-mechanical
digital computer）的雏型。同年，哈佛大学的Howard Aiken与IBM
合作，开始建造全自动的计算机，这个Harvard Mark I在1944年完成
，也是电动机器，体积巨大，通过在纸带上打小孔输入程序指令，控
制机器的运算程序。
我想知道的是，如此庞然大物，他的主要功能是什么？
莫利听了我的问题，侧过头去望着旁边的戈德斯坦（Herman
Goldstine），他代表弹道研究所协调ENIAC工作。戈德斯坦把我拉到
一旁说，关于ENIAC的主要功能，因为是军事秘密，他可以私底下告
诉我，但谈话内容不能见报。
（因为他这句话，害得我这篇报道被冷藏50多年，等军方秘密文
件相继解密后才得以见天日。）
戈德斯坦解释说：“弹道研究室的一项主要工作是为炮兵部队编
制投弹表。炮兵知道敌方位置之后，必须计算出炮筒的水平及垂直角
度，让炮弹准确打中敌方。投弹表提供的就是计算后的的资料。”
这其实是复杂的数学问题，炮弹重量、发射火药的威力、风速及
方向、空气温度及密度等都必须考虑在内。刚结束的二次世界大战，
因为有了空中战机，目标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炮兵必须有更快的计算
工具。
之前一些更原始的计算器，因为使用大量电动继电器（relay）
，机械元件的反应速度有局限，例如计算两个10位数相乘需要3秒钟
，比使用桌上计算机的人工计算只快5倍。莫利在1942年就向戈德斯
坦提起，如果全部采用电子元件，就可以打破机械速度的局限。在戈
德斯坦的推荐下，弹道研究室决定资助ENIAC的研究，估计ENIAC的运
作速度将比人工快千万倍。
原本是数学教授的戈德斯坦，一谈到速度就眉飞色舞，他说：“
速度是非常重要的，那些能取代10个人或100个人的机器虽然重要，
它只减轻工作负担，却不可能是现代社会产生革命性改变。电子化电
脑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机器，许多复杂的计算能在瞬时内完成，人们能
想象及完成以前人类所无法做到的任务，人类生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
纪元。”
戈德斯坦还当场朗诵作者科姆里（L. Comrie）的文章。
“滴、滴、滴。3秒钟完成1000次乘法。时钟继续滴嗒，1小时可
以完成整百万次计算。
“这是现实，不是未来梦想，完全超越凡尔纳（Jules Verne）
与威尔斯（Wells）的科幻小说，就如诗人丁尼生（Tennyson）所说
的：
极目将来，穿透肉眼之穷尽
世界远景，未来奇妙尽收眼前。”
ENIAC的“子孙”
ENIAC如果来到今日，一定认不出它的后代。才不过50多年，今
日的电脑在运算速度、记忆及体积方面已大不相同。
■速度
ENIAC：每秒进行5000次加法计算
现在的Pentium微处理器：每秒进行几千万次加法计算
■记忆容量
ENIAC：存储200个数字
现在的电脑：最少有32兆字节（megabyte）的RAM，存储3200万个数
字
■体积／重量
ENIAC：高30米，厚1米，占地160平方米（约等于两间三房式组屋）
，重30吨
现在的一般笔记电脑：长30公分，宽21公分，重量不到3公斤。
未来电脑是梦想还是梦魇？
“Hal，请把舱门打开。Hal，你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戴夫，可是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这次的任务太重要了，我不能让你破坏它。”
“Hal，你在说什么？”
“你和法兰克密谋要拉掉我的电源，我不能让此事发生。”
“Hal，你从哪里得到这印象？”
“虽然你们在舱里想方设法使我听不到你们的声音，可是从嘴唇
动作我可读出你们谈话的内容。”
对话中的Hal并不是人，而是发现号太空船上的中央电脑，它不
只能导航太空船、与太空人下棋、寻找木星周围的外星人，最后还能
会设计杀死船上的太空人。
好莱坞导演库柏利克在1968年把克拉克（Arthur Clarke）著名
科幻小说《2001年太空历险》拍成电影，这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这个能看能听能想，又具有感情的Hal，成为许多人心目中未来电
脑的模型。
IBM研发的“深蓝”电脑在1997年5月的公开比赛中击败世界棋王
卡斯帕罗夫，创造电脑战胜人脑划时代纪录后，许多人又担心起来，
拥有高等人工智能的Hal是不是快出现了？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曾召集一群电脑专家，以Hal为例子探讨电脑
科技各领域的发展。研讨内容最后收集在《Hal的传说：2001年梦想
及现实中的电脑》，人工智能专家斯多克（David Stock）总结各家
看法之后在总论中说：
“2001年快到了，大家或许会问，为什么还未实现造出Hal的梦
想？广义来说，在电脑发音、电脑硬件、电脑下棋及电脑任务策划方
面，我们甚至已超越Hal的水平，这些都是范围比较狭窄的科技专业
。可是在不易界定的语言解读及常识方面，我们比Hal落后太远了。
或许我们应该问个非科技的问题，大家是否要支持类似研究计划去发
展这类人工智能？”
披上战争外衣争取发展资源
听戈德斯坦大发诗兴后，我想起在53年后（1999年），那时候的
世界电脑软件业大哥大比尔·盖茨会出版一本书，书名是《与转念同
快的商业世界》（Business@The Speed of Thought）。他在前言中
写道：
“如果80年代的主题是品质，90年代是企业再造，那么公元2000
年后的关键就是速度。当经营速度快到某个程度，企业的重要的本质
即跟着改变。”
书的副题是“使用数码神经系统”，这是他推销自己的微软公司
产品的宣传词，书中似乎要给人这样的印象，速度革命是因为有了数
码神经系统才开始。“前人种树，后人遮荫”，事实却是，他们在20
世纪最后几年所享受的，其实是ENIAC及之前之后许多“计算器”所
种下的树荫。
当我的头脑转念间从未来回到现在，ENIAC的总工程师埃克特刚
好走出电脑室，我立刻追上要求独家访问。他急着上厕所，为了摆脱
我的纠缠只好答应。以下是5分钟后我们在厕所外的问答。
□记者：为什么叫它ENIAC？
■埃克特：那是在一次会议上，国防部负责承包工程的科学家奇隆（
Paul Gillon）的神来之笔。这名字其实大有学问。我们最初只是要
造一台电子数值积分器（electronic numerical intergator）来解
决弹道计算问题。奇隆有先见之明，知道我们会越轨，所以在后面加
上“及计算机”（and computer）。计算机是泛称，什么都可以计算
，以后发展出其他用途，他也不会被上头责难。
□记者：研究弹道问题难道不是你们真正的目标吗？
■埃克特：老实说，如何开炮打人，不是我们想搞的事。我们有兴趣
一般工程科学问题，弹道是其中之一。或者说弹道是最好的外衣，使
别人愿意出钱赞助。参与的科学家各有兴趣，莫利与戈德斯坦也参加
讨论，所以建造过程中我们不断修改设计，用途及规模越来越大。最
初估计一年半可以完成，后来却搞了两年半，ENIAC的规模却因此比
原先设计扩大了三倍半。
□记者：过程中有什么趣事吗？
■埃克特：建议被接受后，我着手编写工程规格，包括材料零件的规
格，还在实验室里养了一笼老鼠。大家都知道，老鼠有时候钻进大型
仪器中咬坏电线，造成破坏，所以用在ENIAC上的电线，我会先把样
品丢进老鼠笼，再把老鼠饿几天，老鼠不咬的电线我们就采用。听起
来好像笑话，不过建造ENIAC牵涉的问题实在太广了。
□记者：那ENIAC的真正用途是什么？
■埃克特：我们要建造一个机器，完成前人无法计算的问题。你知道
，过去两三百年，科学家以数学概念或方程式总结客观世界许多规律
，可是运用在实际问题上却需要长时间来计算。例如天文学家可以花
十年或几十年计算星体运行轨道时。他们可以慢慢计算，我们工程师
却必须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虽然知道原理，也有方程式，却无法快
快计算出来。那种感觉就像面对满橱罐头，手上却少了罐头刀一样。
□记者：是战争提供机会让你们实现梦想？
■埃克特：因为战争他们才会提供资源建造ENIAC。我很庆幸不需要
扛枪上战场杀人，老实说，那不是什么有生产力的事。相反地，我参
与ENIAC的研究，也坚信战争结束后它会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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