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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宝崑逝世
往事
余云 (2002-09-14)
感觉里,“宝崑叔叔”永远是生气勃勃属于现在时态的,怎么可能,和他有关的一切,突然都变成了往事? 是的,是往事了。 往事总是一些残片,它不像品特的某些戏一幕幕由近至远地倒叙,断续交替闪现的,也不是完整深邃的场面,而是细微入心的涓滴。 去年5月初某日早晨,手术住院一周后我正要从中央医院回家,病房门口忽然亮起一朵慈蔼的笑容,是宝崑叔叔。他说:“你生病了怎么可以不告诉我呢?现在好吧,我来载你回家。我的车高,坐起来比德士可要舒服多了。” 和平日不同,他的脸色有少许疲倦,在车上语气轻淡地说起最近尿血刚做了检查。几个月后我才恍悟,在开车载我回家的那日,他自己已经患上了肾癌。 郭宝崑,在新加坡和国外,这个名字和许多人的人生有关。这个名字,不也正是我来到新加坡的理由? 1990年底还是91年初,六四过后不久,大家的心情都很阴霾。在上海戏剧学院校园遇上从新加坡回到上海的余秋雨,当时任副院长的余秋雨叫住了我说,你到新加坡去好不好,那里有一个戏剧家叫郭宝崑,他想办一个编剧课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郭宝崑”三个字。 踏上岛国的深夜宝崑叔叔到樟宜机场来接我。我不曾想到那一刻是我人生的转捩,也不曾想到往后十多年,命运竟让我这株凡常小草,如此靠近一座丰厚宏阔而又优雅细腻的大山。 宝崑叔叔珍惜每一个人的才华。为写那篇描述他艺术人格的长文,我们多次长谈。或许也因此,曲高和寡的他觉得我对他的创作有某种程度的理解? 病中的这一年宝崑叔叔和我仍往来频繁。他还是那么热情招待远方来客,以“我也要出去走走嘛”为由,一起吃过好几餐饭。他的病情起起伏伏,有一阵,化疗杀灭了95%的癌细胞,他很高兴,硬朗的声音让人以为奇迹必定降临。他依然在电话里谈论各种话题,也常问:最近有什么好书好文章可看?有时晚上很迟了我还在公司,他就会开玩笑说,你还在上班啊,好可怜。 到了今年4月,他还打算在年底为学生排毕业作品,急切地找人谈《雷雨》。有个下午在他家客厅,整整6个钟头,他和我,还有两个上海朋友都在讨论怎样将《雷雨》“变形”。 最后一次谈话,是在出门旅行前的7月初,我去他家取回一本论契诃夫创作的书。已决定放弃化疗的他,平静却虚弱多了。告辞时他看着我:“你没有再帮我想《雷雨》?”觉察我的迟疑,他轻轻地,像是对自己说:“我还有很多事想做,但是没有力了……” 现在,我不用再为他“想《雷雨》”了,我的桌子上,再也不会响起宝崑叔叔的电话铃声。 这几天,每个人都在说着郭宝崑。郭宝崑是说不尽的。每个人只是在说着自己的那一个,希望在独白和互相的叙说中,纾缓一种大失落的震惊和恐慌。 哪个哲人说,死是一去不复返的波涛。宝崑叔叔,你乘着波涛去了,你毕生走过的道路才明朗起来,而你留下的空白,也会越来越触目惊心。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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