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夜里走了，朋友们都难过。前两天和瑞献夜聚，知道他为你准备了一些身后文字，明白告别已不可挽。大家等着，心情肃穆。一阵挣扎后，我选择不到府上，自私地在心中保留一个形象丰美的你。

　　生命是个短暂的过程，没有结局。你的行程尽是壮丽的山水，从牢狱之灾到戏剧世界的探索，都经营得扎扎实实。比起千万人，你已不虚此行。你为人间奉献的委实够多，虽然多数不为自己。宝崑你的青春写满反叛，44岁那年，身上的政治标签被解除，迎来了你更丰盈的最后20年。85年电力站艺术中心启动之际，对坐树下，我听你构想电力站起风拉帆的丰采，期许一个艺术的大未来。笑谈间，你说出另一次因《单日不准停车》被罚的往事，撩起一丝无奈的走索心情。我们的创作面对森严的法规，踩线触雷，分寸之间。你说，路还是要走下去。一笑置之后，任宝贤就在站里讲起古来，小剧场演出具颠覆色彩的争议……

　　我们经常为略带霉味的文化气候感叹。太息之后，你是追风的文化勇者，逆势而上，我无疑更像逃兵。这些年，我荒废了文学。每次见面，你的浅笑，总带着宽容的责备；你的嘱咐，透露太多至诚的等待。最后一次开会，我们在京华酒店畅论设计戏剧课程的事，你如是执著，如斯开阔。你坚持甩去世俗的想法，抽离无谓的语言屏障，砸烂烦人的文凭观念，招揽各地名师，去促成一次戏剧的育种培苗工程。大伙都明白，它会是夜空绚丽的烟火，留住一些人的记忆。在戏剧山野上，你是临风玉树，愿意承风受雨，不计凋零。

　　留名的饮者每多独酌，小岛上能和你在同个高度交流思想的人太稀太稀。你在国外赢得尊重、绽放异彩，在国际文化海洋为小国挣得若干文化颜面。你的艺术才情、深厚的思想积累，社会理应布置一个舒适环境，让你免去世俗纷扰，施施然，开坛讲经，让智慧流汇成河，灌溉这片文化瘠土。想做、能做而不能尽情淋漓，对个人是一种遗憾，对文化版图则是糟踏。

　　生命如树，你的线条属于阳刚。一甲子路，枝繁叶茂，花盛果累，你是剧坛的光源所在。从肾癌到肝癌，是一场磨人的战役，你的肉身终于倒下，羽化云游。既然决定了远行，就不必牵挂了。数十年你挥汗播撒的文化种子，会绿出山野，化树为林。

　　地热天寒，你都习惯夜路，这一趟，你且慢行。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