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崑叔叔一生俭朴，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到他家。郭劲红拉我去“实践”参加后台工作，谈得很晚了就到他们家过夜。那一天，意外发现，宝崑叔叔一家的居住环境是那么简陋。很老的政府组屋，面积很小，除了基本和必要的摆设以外，家里有很多很多书本、资料、杂物，空间非常局促。吴丽娟老师坐在地板上看报纸，客厅好像就没有转身的余地。她说煮了一些汤，我们捧着碗在椅子上喝。

　　那是1990年，新加坡经济已经很不错，郭宝崑获颁文化奖的那一年。

　　物质上的简单，因为有精神的厚实。即使后来环境改善，他仍没有改变简单朴素的生活作风。

　　他从不吝于给身边人温暖和关怀。我总拿各种问题去“烦”他。身为小辈，我不能和他进行高层次的思想交锋和艺术对话，总觉得从他身上获得很多，而为他做的却那么少。可是，水平很大差距，却不阻止宝崑叔叔对我这个后后辈、小小辈做温和的对话，一如他对任何年轻人一样。他的智慧温暖润湿年轻心灵，在彷徨中、在惶恐不安的时候。

　　宝崑叔叔对艺术同行的要求是严格的，但不苛求的。严格，因为他看得很高、很远，他知道前景广阔，只有对己要求高远的人才有资格迎接和掌握美好的未来。严格，也因为他对“人”的潜力充满无限信心，他相信毅力和诚实对待自己，是通往收获的钥匙。我曾经说，你这样的人，这么聪明，用脑这么多，才有这么多领悟嘛！他说，有时候不是头脑用得多少的问题，是头脑怎么用的问题。

　　而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轻视刻苦耐劳的绝对必要性。看他在监狱里写的诗：在最黑暗孤独的时候，他仍保持乐观的心情。从玉蜀黍的生长，他体悟到每一个生命都要自发奋斗，结出果实献给人们。

　　“谁要为自己创造一个自由的空间，谁就要付出热情、决心、纪律、精力等等这些代价。”

　　“苦闷必不可少；没有苦闷就没有创造的前提。我们尊重这个艺术规律。”　　

　　他的戏剧，他的话，都好像道德警句，寓言一样。短小，精悍，浅白而意义深长。

　　宝崑叔叔走了，我们失去很多，他也留下了很多。他留给还在世者一个重大而严峻的选择：我们是否也能够坚持理想与信仰，坚定地在人生的道路走下去；乐观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该做的每一件事？不管我们最终选择哪种事业，正如他所示范的一样？

　　这一刻，他还在通过他的质问，在给以力量和启示，一如他在世时一样。

　　记得有一次不晓得又是拿什么问题去烦他，泰半是为了华语剧场前景之类的事。他转述了他很多年前，一次和本地戏剧界人士的谈话，是某戏剧营或是学习会，请来海外专家了，搞了好多工作坊、训练课，大伙儿热情洋溢地学习了几天。结束时，大家请郭宝崑讲话。他一如既往地，对着大伙儿热烈的兴头，浇下一桶清冷的水。他说：

　　“拜托你们不要只是讲讲，学了这些，要拿来用。”

　　笃信佛教的赖声川说，宝崑叔叔进入另一个过程，这种过程很可能已经在进行，一个新的局面正在他面前展现，新的挑战在迎着他。而眼前的这个世界里，宝崑叔叔生前说过的许多话仍回旋脑海，这是最重要的一句。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