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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宝崑逝世
伤神的一出戏
荣念曾 (2002-09-17)
我不知道怎样写悼文。也不喜欢写悼文。有些话在人活着的时候不去讲,要到身後再有说法,真没意思。说话的对象都走了。说的话要不就恍恍惚惚,像告诫式的自言自语,再就一不小心就变成借题发挥,两者都不像样。宝崑走了。香港这几天在刮着风,横着雨。我写着写着这些都有些不太确实,写着写着都不知道写到哪里去。宝崑真是走了。 宝崑去世前两天,我们在他的病榻前,知道他已经不能动,说话有困难,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我们都感觉得到他经历着那皮囊的痛苦,但是更苦恼的是意念上他很清楚。就像别在心里有话却吐不出来。演这样的一出戏,实在伤神。我们在创作的大环境里何尝不是一样。我感觉得到他很多事都放不下心,也放不下手,包括学校发展的事,包括未来创作的工作,包括如何开拓更适当的创作环境。还有包括更切身的,搬离医院,搬回家的事。因为他说话有困难,我在他的床前,只能滔滔不绝,笨拙地告诉他这个那个。我越说越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内心忐忑不安的心情。因为看样子他,实在是不行了。我越说越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补那些静寂的空场。也因为这样不平等的沟通,实在不像对话。 我对宝崑说,听丽娟讲,你明天会搬回家啦,那很好啊,那下次我就要到你家里看你了。同其时,我涌起《郑和的后代》那最后一场关于”回家”的段落。我突然觉得伤痛。我觉得他是想放手了。过了一天,和丽娟通电话,她说在搬回家的途中,宝崑还不断问到了没有,到了没有。然后,回到家时,喘了一口大气。之后的情况就每况愈下,这些预料中的情节,还是令我震动。丽娟在电话那边反而劝我别担心。她说,林在电话里哭得不停。她叫我开解林。她跟着说,她知道该怎样做。我说,那么,你务必替我告诉宝崑,要他放心,他关心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他关心的工作就是我们的工作。 是十六年前的事吧。宝崑和丽娟请我去新加坡参加华人话剧研讨会和创作营。临行前夕传来消息,新加坡一些戏剧工作者刚被逮捕。我和其他应邀的朋友通电话,考虑是不是应该去,有没有需要杯葛。宝崑在电话的那边安静地对我说,你们如果不来的话,影响不了新加坡什么,也帮不了新加坡什么,尤其更帮不了这里剧艺界什么;你们如果来的话,我们就能面对面商谈。 这些话提醒了我,我们无须用政治去回应政治,我们更需要的,是建立自己的沟通平台,有自己的网络。到今天为止,他的一番话,他安静平和的语气,给我的印象仍旧深刻。那次聚会的有台北的赖声川,上海的余秋雨,北京的高行健等,是一次华人戏剧界重要文化交流的里程碑。 我不会写悼文。有些感觉是超越文字的。我也讨厌那些繁文缛节。我更讨厌盖棺论定,为什么事情都要等到盖棺才能论定。太政治了。往者干了什么,影响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大家都心领。立碑立论的事大都是有事后孔明之嫌。我有时也受不了身后那些世俗的活动,包括催讨写纪念追悼的文章之类。宝崑如果知道,一定会大笑,然后点点头说,是啊,这些文章连让我分辨回应推托的机会都没有。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念曾,你也不年轻了,说话怎会恍恍惚惚,像告诫式的,动不动又像在借题发挥,真太不像样了。 2002年9月13日星期五 (作者为香港“进念二十面体”艺术总监) (题为编者所加)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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