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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0-02)
“自由女神”形象黯然恐怖主义者的飞机没有撞上纽约的自由女神像。然而如今美国的自由女神却岌岌可危。 九一一之后,全美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稍有头脑的人想说点不同意见,就频频受到压制。言论自由,受到了自麦卡锡主义以来最严重的威胁。 最近最引人注目的案例是ABC新闻网晚间谈话节目“政治不正确”(Politically Incorrect)的主持人马赫尔(Bill Maher)面临的封杀。顾名思义,这一节目的主旨是嘲讽主流媒体和政界“政治正确”的作风。所谓“政治正确”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意义,就是使人们迫于政治压力不敢说真话,只求说政治上没有麻烦的废话。 马赫尔的节目之所以多年走红,就在于他敢说一些人们在正式场合不宜说的话。况且这一节目和其他晚间的开玩笑节目一样,带有浓重的喜剧色彩,大家一边讨论一边开玩笑,半真半假,嘻嘻哈哈。这一“不正经”的包装,更为大家“胡言乱语”提供了掩护。甚至在俄克拉荷马市受白人至上主义者麦克维的恐怖袭击后,马赫尔还把一位最知名的白人至上主义者请来畅谈。一句话,在这里没有不能说的话! 赞助商撤销赞助 然而9月17日则出了事。在谈论九一一的恐怖主义者时,马赫尔请来的嘉宾,来自代表大企业利益的美国企业协会的一位保守派人士迪苏萨,他对布什将劫机者称为“懦夫”大不以为然。他说:“瞧瞧他们干的事!这些人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全都把自己在钢筋水泥上撞得粉身碎骨。他们是战士!”马赫尔乘兴接过话来说:“我们才是懦夫。躲在3000公里外向人家发射导弹,这叫懦夫。而自己在飞机里一起撞在大楼上,玉石俱焚,这不是懦夫的行为。” 但马赫尔没想到,美国并不像他想像得那样自由。美国的政治常识是,每遇此类国家危机,一贯对外强硬的共和党保守派,可以信口开河。因此,马赫尔的保守主义客人说了几句对自己的敌人有敬意的话,没人会大作文章。但从左翼的好莱坞自由阵营中出身的马赫尔就不同了。他此话一出,引来的抗议先不说,两家大公司美国运通和西尔斯(Sears)投资公司立即撤了对他的节目的赞助,他本人不得不跑到电视上解释、道歉。 一些地方台也拒绝播出他的节目。ABC甚至一度取消了他这一大名鼎鼎的晚间压轴好戏,后来虽又推翻了这一决定,但在首都华盛顿还是不能播。白宫发言人弗莱舍在谈及此事时气势汹汹地警告说:“人们说话做事要小心点儿!”听起来颇像是个专制政权的新闻检查官。后来白宫大概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对,撤消了“说话小心”的警告。 杂志受到围攻 在马赫尔受到围攻后,另一位左翼文人桑塔格在《纽约人》杂志上也放一炮。她称九一一后,美国的电视广播充斥了“自以为是的胡言乱语和彻头彻尾的欺人之谈”(self-righteous drivel and outright deceptions)。 她接下来挑战说,九一一不是主流媒体所谓的“文明和自由受到了懦夫式的攻击”,而是美国具体的国际行为和国际结盟方式的后果,是对这一自封的超级大国的攻击。如果“懦夫”一词要用的话,就应用到那些在高高的天空上从人家完全打不到你的距离去杀人的人身上,而不应用在为了杀人自己也一块去死的人身上。我们可以随便怎么说那些恐怖主义者们,但如果仅仅谈勇气的话,他们绝对不是懦夫。 这样一番议论,使《纽约人》一下子接到100封读者来信,大部分是对桑塔格表示愤怒。《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对她也展开了围攻。不过,《纽约人》是美国数的着的大杂志,桑塔格也是知名的大作家,对这样的压力还能顶一顶。那些“持不同政见”的小鱼小虾就惨了。《得克萨斯城太阳报》(Texas City Sun)的专栏作家古亭(Tom Gutting)批评布什在恐怖袭击后没有立即赶回华盛顿,却“像一个做恶梦后跑到母亲床上寻求安慰的受惊的孩子一样,在美国上空乱飞”;俄勒冈州的《每日信使报》(Daily Courier)的马克也批评布什“仓惶出逃”。 结果两人都被解雇。你怎么能把将敌人描绘成“懦夫”的大总统本人说成是“懦夫”呢? 根据权威的《韦氏英文大辞典》的定义,“懦夫”是指那些缺乏勇气,特别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极不光彩地在危险和麻烦面前退缩的人。九一一布什刚从一个小题大作的逃亡中归来,自己本有“懦夫”之嫌,却在惊魂未定中称那些不要命的恐怖主义者是“懦夫”,怪不得那些瞧不上他的人要挖苦他一番。 不过,这场“懦夫”之争并不仅仅是咬文嚼字的游戏,而涉及了现代化战争的一个深刻的道义问题。由于美国的武器是如此精良,美军的军事对手的武器,与平民手里的杆面杖、烧火棍已无本质的区别,在缺乏抵抗力这一点上,对手的军队与平民之间的界限已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过去的战争,由于大家的武器接近,而且是面对面地撕杀,任何一方要想杀人,自己就必须先冒着被杀的危险,或者要面临别人被自己杀死的惨景。这样对杀人的人多少有个制约。美军武器的现代化,等于把这一制约取消,杀人变得像玩电子游戏一般容易。当年海湾战争后老布什就公开地说,走在美国大街上的行人,也比在战场上的美军有更大的生命危险。这还叫战争吗?人性皆有恶的一面,需要制约。过去上战场,你要好好想一想:我值得这样去出生入死吗?如果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而还要去打仗,那么也许你真有一个什么伟大的目标,也许这仗还值得一打。但是,如果自己在毫无风险的状态下去打仗杀人,对杀人的意义和后果就不可能有深思熟虑,乃至会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轻易开杀戒。美国近来对毫无抵抗能力的对手动辄用兵,其消灭无力还击的敌人其实已和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有了许多类似之处。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军力越强,道德感召力越弱的原因之一。也无怪乎马赫尔等人觉得,至少那些恐怖主义者杀人时,还知道把自己的命赔上。而美军杀人如游戏,自己一毛不损,“格”比人家还低。 这次恐怖袭击,不仅是杀人害命,重创美国经济,而且也给美国冷战后的战争道德以致命一击。如果言论自由也因此跟着瓦解,美国的道德权威,就将永无恢复之日。 《联合早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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