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外交事务》杂志不久前发表了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教授米尔斯海默的文章，引起了学术界的一场争论。争论的焦点是如何看待21世纪前期美国的全球性战略作用。米尔斯海默的观点几乎与美国学界主流学派大相径庭，因为他并非强调美国对全球事务的参与，而是主张“退居二线”，让一些地区大国如日本、中国、俄国和欧盟自己处理本地区的事务。对于欧亚大陆，美国应该隔岸观火，火中取栗，颇有大英帝国的风范。

　　很可惜，由于发生九一一大灾难，这场关于美国未来战略角色的争论被打断。学界、政府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如何打击国际恐怖主义这个更为迫切的问题上来。然而，若要让当前的反恐怖主义国际同盟建立在坚实可靠的基础上，就不能回避米尔斯海默所提出的一些尖锐深刻的理论问题，尤其是如何评估冷战后的国际格局走向、美国的战略作用以及美国与其他大国的关系。

　　冷战结束后，关于世界格局的争论始终围绕着一极和多极这个主题而展开，发展到后来，把一个对客观世界力量分布估计的命题，变成了指导一些大国外交政策的价值观念，但是学术界对国际格局的争辩始终没有定论。其实米尔斯海默的论点已经触及问题的本质，而九一一事件则使这一问题明朗起来。

转化为均势状态

　　实际上，冷战结束后，经历了大国关系的剧烈互动，国际格局已从两极体系向均势状态转化。至于均势体系特征表露尚不够强烈，原因在于美国对自己的战略作用把握不定，以及其他新兴大国外交政策尚未超越区域层次，对全球性事务参与愿望不够强烈，以致造成世界力量分布及其显示的不平衡。然而，当米尔斯海默教授提出，除非万不得已，美国应对欧亚大陆事务置身度外，扮演类似英国在19世纪那样的力量平衡者的角色时，我意识到国际格局正向均势状态转变，九一一事件更加深了这一认识。

　　美国超强力量主要反映在综合领域，但在地缘政治上，它同其他大国的力量基本上是对称的，历史上美国未曾在西半球以外有过压倒性的地缘政治优势。国际体系之所以有美国单极一说，主要在于美国试图通过集体安全体制管理世界的强烈愿望，以及西方国家对此的认同和追随。一旦美国丧失这种愿望或者不被盟国认同，退守西半球，国际体系将顷刻向均势倾斜。

　　这次美国遭受恐怖袭击，身心倍受创伤，国力相对下降，其外交政策似乎转向多边主义，这时，国际体系的均势特征表现日益明显。另外，从这次各国对美国反恐怖主义呼吁的积极响应，也让人体会到了道德力量在国际关系中的巨大作用。

　　同维也纳体系相比，当代国际体系更加强调普遍接受的道义力量和价值观念。没有这些道德因素制约，人类进步无从谈起，大国之间的信任关系难以建立。以这次美国对阿富汗塔利班用兵为例，布什政府高举反恐怖主义道义旗帜，谋求建立一个成员广泛的反恐同盟，迅速弥补了地缘政治上的劣势。同时，俄罗斯、中国、巴基斯坦、中亚国家等对美国的军事行动予以支持，而不担心美国可能谋取中亚地区的地缘战略优势，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相信美国在这次行动中所持有的道义感，认定美军一旦捉拿奥萨马归案就一定会打道回府。

　　从历史上看，虽然以均势为主要特征的国际体系重视国家利益的追求，但是如果没有道义力量作为基础，它一天也维持不下去。即使回到一百多年前的维也纳体系，当时的欧洲列强英国、奥地利、俄罗斯以及普鲁士和法国，虽然在在国内制度、国家利益和外交政策等问题上南辕北辙，但仍然达成了具有共同理念的协议，诸如对正统王权的维护和对民族自决运动的排斥。正是凭借这些基于共同理念协议所产生的道德约束力，维也纳体系才维持了100年之久。

国际准则受到挑战

　　当代国际关系的共同准则大都形成于冷战时代。冷战结束后，这些国际准则开始受到挑战，例如1972年的《反导条约》正面临终结，而国际社会尤其大国间又没有达成基于共同价值观念的新原则来制衡各国对实力和利益的追求。结果，那些超强国家或强势文明形态往往用自己的价值观念去处理国际危机，因而造成国际关系不安定的局面。所幸的是，九一一事件发生后，各大国在反对恐怖主义、维护人类生命价值这个基本的道德底线面前走到一起，而联合国安理会的反恐决议必将成为规范各大国外交政策的重要文献。

　　从今后发展趋势来看，由于美国对其全球战略角色定位的理性化，各大国在国际关系相处中形成某种均势状态，它们达成超越国家利益的道义共识的可能性正在增大，其结果必然会出现通过国际政治协商机制解决国际危机的局面。

　　在未来的均势体系里，国际和平的维护，特别依赖各大国基于共同理念而对各类国际危机的集体干预。像在维也纳体系里，如果成员国出现矛盾或摩擦，大家会一齐设法妥善解决，以免影响体系的整体安定，这就是所谓的“欧洲协调”。罗斯福借用了梅特涅的“欧洲协调”思想以及威尔逊的“集体安全”观念，设想建立“四大警察体制”和坚持“大国一致原则”作为实现战后国际秩序永久性安全的基石，后因美苏冷战未能实现。可是大国之间有效的国际政治协商，仍然是处理国际事务和国际危机的一帖良药。也正因为大国之间能够和谐相处，形成强大的合力，足以制止任何破坏世界秩序的企图，包括一切形式的国际恐怖主义，世界和平才得以维护。

·作者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对外研究室主任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