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将成为重要事件载入史册，对未来世界局势的发展，特别是美国内政和外交，造成非常深刻的冲击。就布什政府而言，具体值得一提的是九一一事件根本地改变了美国国务卿鲍威尔将军的角色作用，对其本人的仕途和美国的外交军事政策都有极为重要的影响。

　　今年3月，布什政府上任不久，笔者在《联合早报》发表《鲍威尔处境尴尬》的评论，指出美国的外交政策，名义上是由鲍威尔主持的国务院主管，却日益为拉姆斯菲尔德领导的国防部所“劫持”。因为意识形态，鲍威尔作为法定内阁第一号成员、总统第四名接班人，在布什政府中缺乏与其资历地位相应的政治影响，颇不得志。此后白宫内部政治权力分布的发展，与笔者早先的评论完全相符。

鲍威尔萌生去意

　　鲍威尔的作用可谓每况愈下。联合国夏季在南非召开反对种族主义国际会议，是最新的例子。据美国媒体透露，鲍威尔作为美国史无前例的黑人国务卿，一直有极大的个人兴趣参加这一会议，并认为这对美国的国际形象有利。可是在布什政府内部强硬派和“单边主义”派的反对下，最后未能成行。

　　九一一事件前夕，鲍威尔在布什内阁中的地位恶化到如此地步，以致美国《时代》周刊9月初以《不合群者》（Odd Man Out）为封面标题，直指鲍威尔为（布什政府中的）“不合群者”，在华盛顿政治圈中的影响日益黯淡，而有出局之虞。众所周知，《时代》是美国头号新闻周刊，竟然以此为“封面故事”，可见事态的严重。

　　《时代》周刊绝非故作耸人之听。与此几乎同时，代表美国东部知识界“前卫精英”、很有社会影响的《村声》（Village Voice）周报（此处Village指纽约市内传统文人麇集的格林尼治村社区）也从华盛顿发出专讯，透露鲍威尔与内阁其他重要右翼成员的歧见日深，无法伸展其政见，而已经萌生挂冠之意。

　　九一一事件在此关键时刻发生，可以说在一瞬之间改变了鲍威尔国务卿在华盛顿“靠边站”的状况，几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领袖，其重要性仅次于布什总统。

　　从“意识形态”讲，这是非常自然的发展。按照《纽约时报》分析，鲍威尔向来以奉行“国际主义”著称，布什政府上台以来，在共和党新保守主义强硬派的主导下，美国以“单边主义”为其外交政策特色，处处一意孤行，鲍威尔自然黯然失色。但是九一一事件证明了单边主义无法保护美国不受国际恐怖主义的袭击，无形中为鲍威尔主张的国际主义路线平反。

九一一后形势逆转

　　从实际政治需要，九一一之后鲍威尔更成为布什政府不可或缺的外交砥柱。九一一后，一夜之间美国的最主要威胁成为以伊斯兰逊尼派极端主义运动为基础的国际恐怖主义，迫使美国建立广泛的国际“统一战线”来应付这一挑战。于是鲍威尔的国际合作经历、海内外威望、稳重和温和形象，以致军事实战经验，无不远远超过布什内阁的所有其他成员，成为当今反对恐怖主义斗争的中心角色。

　　九一一之后，在鲍威尔和共和党强硬派之间出现风水轮流转的有趣现象。众所周知，布什政府内部主张“美国利益第一”的单边主义干将，是国防部次长保罗沃尔福维兹，原是布什外交政策顾问团“火神”的主要成员，去年甚至被视为国务卿人选，向来主张“扶日制华”。布什以少数民众票上台后，起用威望巨大的鲍威尔为国务卿以加强自身的政治地位，沃尔福维兹不得不屈就国防部次长。可是他并不尊重鲍威尔。今年初，鲍威尔曾对欧洲快速反应部队表示温和支持，只是国防部次长的沃尔福维兹，竟敢公开说国务卿鲍威尔并不代表布什政府在此事上的最后观点。

　　九一一事件之后，轮到鲍威尔还以颜色。据《洛杉矶时报》报道，鲍威尔主张在组织国际反恐怖主义统一战线上持重，特别是如何对付所谓“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与沃尔福维兹的强硬观点明显相左。当记者问起这一分歧时，鲍威尔毫不客气地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保持我的主张，而沃尔福维兹先生只是代表他个人发言。”

　　这里有必要从社会背景来讨论一下鲍威尔和共和党强硬派的区别。布什政府内的共和党右翼人士，大都来自富有权势阶层，自幼养尊处优，一帆风顺。就以沃尔福维兹为例，出身富裕犹太家庭，大学上的是“常春藤盟校”之一的康乃尔大学数学系，随后又在另一名校芝加哥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对比鲍威尔，出身贫苦的加勒比海黑人移民家庭，大学只是主要招收普通平民的纽约市立学院。后来又以低级军衔去越南服役，历尽辛苦。他后来的成功，基本上靠了自己的努力苦干。

稳重路线居主导地位

　　说到底，从社会背景，鲍威尔并非共和党旧人；从诸如堕胎、社会福利计划、照顾少数民族的雇佣法等等政治信念上，鲍威尔更是与民主党接近。他之所以成为共和党要员，很大程度是因为在里根和老布什两位共和党总统任内脱颖而出，特别恰逢海湾战争风云际会，建功立勋，对共和党上层感到有“知遇之恩”。他九一一之前一直受到传统共和党强硬派的排挤，良有以也。

　　从这一角度，不难理解鲍威尔目前也是布什内阁中最受民主党支持的大员。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恐怖主义分会的主席、加州民主党人芭芭拉鲍克什女士甚至公开说：“知道鲍威尔在主持，我才得以安睡。”布什目前迫切需要在国内保持两党一致对付恐怖主义，鲍威尔的价值更加可贵。

　　但是正如九一一事件突然改变了鲍威尔的角色地位，政治形势变幻无常，谁也无法准确预测未来。就是在目前，布什政府内强硬和稳重两派的斗争仍然暗涛汹涌。例如九一一事件后，美国传出劫机者之一曾与伊拉克情报结构有所接触的消息，就被媒体普遍认为是与国防部次长沃尔福维兹串通的一群保守派官员有意“泄漏”，意图将反恐怖主义战争扩大到伊拉克和其他美国的传统“敌手”。

　　至今为止，鲍威尔的稳重路线仍然在华盛顿占主导地位，得以把军事行动的重点，仅仅锁定为阿富汗塔利班政权。这一方针路线未来能否一直继续，将取决于鲍威尔在布什政府中地位分量的演变。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