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1-13)

九一一后美欧关系面面观

● 都人

  作者认为,美国近日加强支持北盟,使北盟在阿富汗战场上取得突破性进展,但换来的是阿富汗国内民族矛盾恶化,不仅会加强塔利班在普什图族中的牢固地位,也使得真正全国性的“后塔利班”政权成为天方夜谭。

  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后,欧洲各“盟国”破天荒地援引了北大西洋公约的第五款,表现了空前的同仇敌忾。一般人可能会认为九一一事件以及所触发的“反恐战争”会加强北约的军事组织作用,从而促进布什上台后日益僵化的美欧关系。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是这样。《华盛顿邮报》的首席国际评论家侯格兰便指出,尽管美国在“反恐战争”中建立了表面上的“国际联盟”,但是在实际军事行动中,美国却宁愿只求“一国(指美国本身)联盟”,至多也只是“一国半(美国再加少许英国军队点缀)联盟”。侯格兰并透露,在阿富汗战争中,就是英国的军事贡献,也被五角大楼限制在“最低水平”。

  在10月底的一篇“反恐”战争专评中,《纽约时报》资深国际评论员弗利德曼也直率承认:“说出来真令人不快,但是除了英国,我们(美国)实在只是独家作战。”

  无独有偶,在这一“昂格鲁·萨克逊联盟”彼岸,英国“欧洲改革研究中心”主任格兰特(Charles Grant)也发表专文,认为当前这场“反恐战争”象征了北约的“认真的军事角色”的终结,在未来,北约将日益作为一个政治组织出现,其军事色彩逐渐暗淡。如此,冷战以来半个多世纪的美欧军事一体性,将告结束。

地缘政治利益差距

  这一发展的主要原因,自然是冷战结束后美欧各自地缘政治利益分歧日增,再掺入两者各自内部社会政治差异的增大。因此有论者认为科索沃战争,是美国和欧洲“盟国”在北约军事架构下从事的最后一场大规模军事行动。科索沃战争时,对美国不惜大肆轰炸南斯拉夫民用设施的决策,欧洲各国特别是法国极力抵制反对,使得美国从此丧失了在北约架构下从事战争的胃口。

  这一地缘政治利益差距,绝没有因九一一而出现实质性缩短。在美国炭疽病恐慌高峰时,法国大报《世界报》便毫不客气地指出:美国人此刻的利害优先次序是炭疽病-阿富汗-中东,而欧洲人的关心次序确正好截然相反:中东居首,阿富汗次之,炭疽病押尾。

  欧盟15国时下轮值主席是比利时,其外交部长路易·米歇尔更加直率,不仅指责唯华盛顿马首是瞻的英国首相布莱尔不能代表欧洲的意志,还语出惊人:“我们(指欧盟)不会盲目跟从布什和布莱尔行事。”

  美欧之间的政治文化差距,也没有缩小。法国《国际信使》周刊在一篇颇有讽刺意味的专评《美国朋友》中,指出九一一悲剧丝毫没有改变布什本人在欧洲公众中的不良形象,“反美思潮”不仅在巴黎持续时髦,就是在“莱因河彼岸”(指德国)也越来越流行。特别是布什在环境保护问题上的右翼倒退态度,在欧洲百姓中留下恶劣的回忆。

  在这样的背景下,德国很有影响的《南德日报》分析指出,以绿党为代表的欧洲环保及和平主义运动,威胁到柏林当前执政的“红绿联盟”(指主张“社会主义”的左翼社会民主党和主张环保的绿党)对美国“反恐”战争的支持。面对绿党“造反”,德国总理施罗德固然可以借助右翼反对党之力,在德国国会强行通过派兵援美的决定,但是这一分歧无疑会影响“红绿联盟”继续执政的长远之计。

  《华盛顿邮报》承认,美国在在反恐问题上坚持非杨即墨的“布什教条”,即任何国家如果不支持美国,就是支持“恐怖主义”,令欧洲“盟邦”十分不安。这不仅代表布什“单边主义”政策的延续,更在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为渊驱鱼,加剧普通回教民众的反美反西方情绪。布什近日关于奥萨马“威胁文明世界”的发言,使得当前的“反恐”战争更加具有基督教对伊斯兰“新十字军”战争的味道。这是内有大量伊斯兰人口、外近中东火药桶的欧洲的大忌。

欧盟对美国军事行动不安

  由于历史、地理、国内人口等原因,欧洲各国在中东以色列-阿拉伯冲突上的立场态度,向来远比美国“平衡”。欧盟成为援助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最大财东,便是例证。欧洲各国深知,只要中东问题没有公正的解决方案,伊斯兰激进主义和“恐怖主义”就无法根除。这就是法国《世界报》将中东问题的重要性置于阿富汗战争之上的原因。另外,九一一之后,欧洲为自身内部大量回教人口根深蒂固的强烈反美倾向震动,极其担忧当前“反恐”战争演变为广义的文明和宗教冲突。

  10月下旬,欧盟在卢森堡开会,11月4日,又有九国首脑在伦敦举行小型峰会,表面上是为了协同支持美国的“反恐”战事,但是各种迹象显露欧洲各国对美国军事行动的不安。伦敦峰会次日,针对美国要把反塔利班之战“进行到底”的姿态,法国《世界报》的报道标题赫然却是“欧洲领袖们强调军事行动的局限”,突出了欧洲对外交行动和政治解决方案的寻求。

  近日来,美国对欧洲军事卷入的姿态有所变化,主动要求“盟国”派兵(大都为后勤辅助性任务)参与阿富汗战事。但是连美国报刊也承认,这并不说明美国军事“单干主义”的决策改变,而是因为战事有陷于泥沼的迹象,同时对穆斯林世界的宣传战又居于下风,美国急需“盟邦”在名义上卷入,来分担“反恐”战争越来越大的国际政治风险。换言之,这是令人更加担忧的迹象。

  美国近日加强对阿富汗北方联盟的直接战术支持,使得北盟得以攻进北部重镇马扎里沙里夫,也反映了美国的焦虑。华盛顿的尴尬,是这样的两难处境:一是必须在阿富汗严冬到来之前取得足够的战果,向报仇心切的国内民众有个交代;二是必须避免加深阿富汗最大民族(以及巴基斯坦西北部最主要民族)普什图族对美国的敌意,否则无法真正削弱塔利班的社会基础。

  美国近日加强支持北盟,表明上述两个目标“鱼和熊掌不能得兼”,北盟的战场进展,换来的是阿富汗国内民族矛盾恶化。《华盛顿邮报》11月9日竟然为此发表头版评论,担忧阿富汗成为另一个民族仇杀的“巴尔干”。这不仅会加强塔利班在普什图族中的牢固地位,也使得真正全国性的“后塔利班”政权成为天方夜谭。鲍威尔国务卿公开阻止北盟对喀布尔迅速发动攻势,正是为此。

  这些困难局面,再加上欧洲民众反战情绪上升,以及伊斯兰斋戒月在即而美国却无在军事行动上予以尊重的意向,无疑加深了欧洲“盟邦”的担忧。最新消息传来:自九一一以来美国最密切盟邦英国,竟然也和美国就“反恐”战略发生重要分歧,英国内阁官员对美国的手法表示不满和担忧,进一步说明美欧之间要在“反恐”斗争中步调一致,同心协力,谈何容易。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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