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纽约人来说，刚刚过去的两个夜晚不仅是悲哀的，痛苦的，而且也是难忘的，因为其中一些人开始体会到失去亲人、朋友的凄楚，其中一些家庭开始感受支离破碎的痛苦。

　　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没有亲人或朋友在那场历史性浩劫中殉难，但是依然能够感受到大都会夜空那缓缓流动的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事实上，儿子的一些同学已经面临丧父或丧母，乃至丧失父母的不堪打击，自己的一位同事有十几位朋友在那座被称为纽约地标的世界贸易中心谋生，到目前为止仍有数人下落不明。

　　有着这些直接、间接的不幸，有着那烈焰、那浓烟、那轰然倒塌的巨响的记忆，想像着那片巍峨不在的空白，以及曾经夜以继日与世界贸易中心遥遥相望的自由女神黯然神伤的目光，纽约人除了伤感、仇恨，别无选择。而今纽约的夜晚，除了每一寸空气都可以拧出几滴泪水来，也别无选择。

　　劫后余生的纽约市长朱力安尼（当世贸大厦一号楼被撞时，他正在世贸大厦二号楼内，发现一号楼被炸后赶回市政府组织抢险）连续两日早晨表示，曼哈顿下城继续封锁，全市公立中小学一律放假，而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司、商号也可考虑关门。就是说，纽约市政府仍将动员力量对世贸大楼废墟进行清理，寻找幸存者。

　　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日日夜夜里，除了救出几名幸存者外，也掘出了越来越多的尸体。5000名抢险者仍相信还会出现生命的奇迹，事实上，11日深夜一位犹太人在废墟下通过手机致电远在以色列的亲人，希望以色列政府能伸出援手拯救他的生命。而这位危在旦夕、民族意识强烈的犹太人，依然埋在废墟之下。

　　此次世贸大厦被毁事件也让纽约人突然明白了许多道理，比如当局需要有危机意识，因此无论是兴建核电站、高楼或水坝，凡事必须得虑及意外的破坏和其严重后果；比如全球化的世界不过是商场的扩大，既然在商言商，就务必和气生财。

　　再就是，纽约人对国家的威权也开始产生质疑，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它的经济、它的金融、它的国家安全，甚至是严密布防的军事体系是那么的脆弱，尽管它在不断地炫耀信息化、一体化和现代化。事实上也是如此，整个事件都表明美国对于危机处置的能力的确欠缺，事件发生时整个纽约的电脑网络、通信系统和交通体系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关于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灾难发生时，儿子与内子都在曼哈顿，儿子所就读的市重点中学与世界贸易大楼仅距一百多米之遥，我先后打数十次电话给学校竟无一次接通。倘若是战时，不知强大得目空一切的美国又该如何？事后，心有余悸的儿子告诉我，他是两架飞机从世贸大楼穿洞而出的目击者，第一架飞机与一号大楼相撞时他刚刚跨进校门，轰然一声巨响后便是浓烟滚滚。18分钟后，他伏在教室的窗口目睹第二架飞机扑向二号大楼的全过程。他又说，对那瞬间的恐惧将终生难忘。

　　当时，我所能做到的便是坐在电视机前，看世贸中心大楼的一号楼开始倒塌，成群的警车急忙向后倒的景象；看遮天蒙日的尘埃夹杂着碎片铺天盖地呼啸而来，顷刻间，世贸中心周围的交通陷入瘫痪，人们纷纷弃车而逃的景象；看远处街道上挤满了惊恐万分的市民，所有人在这不可思议的劫难前都目瞪口呆的景象。

　　昨天一位文友曾试图接近那片废墟，但是未能成功，原来进入封锁线需要特别的通行证，不过他告诉我每一个路口都看到彻夜执勤的眼睛透着红色血丝的警察，呼啸的消防车，奔跑的医护人员、救难人员。纽约警察和消防人员，通常被认为粗鲁、无知，又带一些种族歧视意味的群体，这些群体现在却展现出勇敢与善良的一面，他们作出的牺牲也最大。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超过400名警察及消防人员殉职，而他们本来可以像其他纽约世贸大厦之外的纽约人一样，躲过一劫的。

　　至于废墟下究竟埋葬多少生命，现在还是不得而知。由于清理废墟工程浩大，需要时间，由于世贸中心地处华尔街一侧的黄金地带，高层建筑林立，作业的空间狭小，抢救工作困难重重。目前官方正在统计失踪数字，已经有3700多人确定失踪。值得一提的是在世贸大楼里上班的华人，媒体报道的只有两岸官方20来家机构，其实华人小公司在那里租写字间的不少，例如移民公司、会计师，以及一些皮包公司都纷纷在世贸大楼挂牌，一是因为听起来冠冕堂皇，二是租金相对便宜。我至少认识两家移民公司在那里开业，然而无法取得联系，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