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9-16)

“我与美国人民同悲同泣”

● 伊铭(本报纽约特约)

  还是原来的纽约,走在北方大道、皇后大道,两旁的商店门前依然熙熙攘攘,门庭若市;驶向由皇后区至布鲁克林的高速公路,依然是车水马龙,逶迤蛇行。但是,跨过威廉斯堡大桥进入曼哈顿之后,却忽然感到有些异样,不知是由于心理因素,还是事实上就是如此,我忽然觉得,纽约已不是原来的纽约了。

  那行人、那建筑、那景象,都已非原来的态势。那里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散着燃烧后灼热的气味。

  明显的感觉是,尽管那个恐怖而黑暗的时刻一天天远去,然而纽约人并没有从恶梦中醒来,或者说在那场恶梦里越陷越深。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面墙壁上,我都分明看到那场绵延不绝的恶梦践踏过的痕迹。

  从教堂前、街角电线杆下摆放着的一束束鲜花,从墙壁上张贴的一个个寻人启事,从匆匆而过的一张张忧虑的脸孔,从无论什么地方都能看到的一粒粒静默燃烧着的烛光,我都分明感受到那场恶梦还笼罩着这座城市。

准备捐血的人群大排长龙

  在一家医院门前,我看到默默等待的大排长龙准备捐血的人群,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佝偻的老人也有纯真的孩子。当然也有我黄皮肤的同胞,他们无言地蠕动着,或者若有所思或者埋头阅读着当天的报纸,或是以幽暗的目光相互抚慰。不时地,会看到另外一些人捧着咖啡、饮料、糕点,在人群里穿梭,低声询问着什么,他们并非小贩,而是另外一群义务奉献者。我知道,为了采集更多血液,纽约市抽出人员,在学校和教堂临时设立了许多血站。但即使这样,献血的人们也必须等待。

  曼哈顿的车辆依然拥挤,但我听不到喧嚣的喇叭、看不到横冲直撞的景象,人们忽然都变得谦恭与礼让。在通往下城的街口依然封闭,依然有警察据守。这些以粗暴、凶狠出名的纽约守护神,眼睛里无不布满血丝,他们一脸疲惫但精神饱满,他们全副武装但彬彬有礼。一个警察告诉我,通往下城的路只能到休斯顿大街,中国城本来解禁了,因为布什总统要到纽约视察,所以必须重新关闭。

中国城渐复常态

  我对此表示理解,国难当头出现什么状况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及至休斯顿大街,然后向西,我试图通过一条小巷接近世贸中心旧址,但是只前进了两条街便又被拦截。不过,站在这里已经可以了望渐渐回复常态的中国城的景象,已经可以看到惨遭毁灭的世贸大楼留下的一片空白,以及空白之下隆起的断垣残壁。

  这两栋著名的大楼在1960年代晚期与1970年代初期兴建时,被认为是工程上的一大克服。而清除被攻击之后,占地16英亩的废墟,正如兴建时一般,是同样艰巨的挑战。两栋大楼兴建时有特定的计划与蓝图可循,而清理工作并无如此容易的途径。大量的钢筋、水泥、玻璃,加上现代办公室建筑所需要的各种材料,部分经过燃烧之后,都混乱的堆在那里,清理起来谈何容易?

  这时,一个胸前插一朵雪白花朵的白人小女孩从一扇门里出来,她无邪的脸上在阳光下开放。随后,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夫人,那应该是小女孩的母亲。年轻母亲扯过小女孩旋即走进屋子里,但是我已看见她的背影里凝聚着伤感。毕竟,从这里到世贸大楼只有几分钟的车程;毕竟,那浓烟、那尘埃、那惊恐的呼叫曾覆盖过她们的昨天。

  我重又凝望那片朦胧的废墟,心想,被摧毁的何止是两座大楼?还有美国人的光荣与梦想,骄傲与辉煌。有人计算过,用于这两栋大楼的建筑材料数量之庞大超乎一般人的想像。这些石块与尘沙足够铺设一道5米宽的人行道,长达纽约到华盛顿;而这些钢筋也足以建造十座巴黎艾菲尔铁塔;残留的玻璃面积更达14英亩。一些基本的问题是,从如何处理大量砂砾,到复杂的化学工程问题,都是灾难之后才要开始面对的。

  那些夜以继日在现场救援的人们要克服多少难题?我想像着并看到几条水柱射向依然冒着白烟的地方;大型垃圾车一辆接一辆装运着瓦砾;许多身穿工作服的消防队员在废墟上不停地搜寻幸存者。而另外一些地方,成群医务人员和志愿者在那里等候。

  我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向西缓行,直至哈德孙河。哈德孙河依然在流淌,波光粼粼,沉默不语,只是从河面上再也看不到那两座大楼的倒影了。于是我想起了9月13日上午,即在纽约与华盛顿同时发生历史性灾难的50个小时之后,美国总统布什于白宫发表的讲话,他誓言美国将带领世界战打嬴“21世纪以来的第一场战争”。临了,布什更是眼泛泪光,双手颤动,语带哽咽地说:“我与全体美国人民同悲同泣。”

  我完全能够感受布什总统的沉痛与悲凄,以及他低沉话语背后复杂的内涵。布什的话也令我联想到一幅不朽的画面:在灾难发生后的现场,在纽约世贸中心废墟中间,一面伤痕累累的美国旗帜在倔昂地飘扬。事实上,无论是作为总统还是作为美国一分子,在这一刻都会在心里说:我与全体美国人民同悲同泣。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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