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双塔和华盛顿国防部五角大楼遭遇措手不及的袭击，全世界一时间目瞪口呆，将时间停搁在飞机撞击纽约地标的惊讶刹那。

　　这一切事发突然的电视画面，不加旁白，不配音乐，让它完全没有声响，就是一出最震撼人心，嘲讽人性最彻底的现实电影。人类对和平的憧憬，对异己的容忍，以及对生命的看法，随着非理性的极端行径，分崩离析。疯狂蓄意的恐怖行为，除了令全世界感到震惊和愤怒，也引爆了正义与邪恶的正面对抗。

　　真理还是存在的，正如美国总统布什所说，恐怖行动撼动了世界贸易中心大楼的基础，动摇不了美国人“钢铁般”的决心。理性和良知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向悲剧低头，总是在人类面临严苛挑战之际，得以重新整合溃散的人心。

　　同事吴韦材这几天虽然病得很重，几乎是被感冒病毒占领的混沌状态，他还是清醒地走过来对我说：“你看了电视吗，就这么垮下来。可见这个世界没有鬼，一切都是人为。”

　　前几天，他发现家里一块抹布下堆满蚂蚁，拿了杀虫剂猛喷，蚂蚁瞬间死光。他说，是同样的刹那，当飞机冲进摩天大楼，当大楼颓然崩塌，当所有来不及反应就丧失意识的人就这么死去，生命就是那么一回事。

　　生命干脆得来不及怨恨，没有办法遗憾。

　　总是那么不公平，好人和坏人在那一刹那没有了分别。忘了说的感激，还在心头的赌气，甜蜜残留的思念，前一晚的误会，或者隔天就可能达成的理想，全都化成同一个缺口，在认识以及不认识的人心中，留下永远的遗憾。

　　张爱玲说的，当炸弹落下，所有的爱情没有了结局。

　　平常日子，我们关上门窗，所有个人的喜怒哀乐仿佛天大，当电视画面一再重复着渺小的飞机邪恶地撞上不由自主的世贸大厦，相信每一个稍有感情的人在感伤之余，会有重新审视生命的冲动，至少，顿时会觉得应该善待生命，善待自己所爱，善待微不足道的生活挫折和周遭偶尔令人觉得碍眼的小人物。生命的脆弱渺小让人更尊重活着的伟大。

　　一切的罪恶始于人类的复杂，坚持偏激的想法，以及浅薄地以为对别人的伤害，就是对自己的宽容。其他生物都没有这么灭绝人世的构想、举动和能力。

　　原来人类的原始欲望和本能不会随社会和科学的文明进展，提到相对的水平。每一个初到人世的婴儿还是要重新摸索世界，形成判断，而且同样可能在成长过程中失去方向，崇拜残忍，走向极端。一切都是那么原始而粗糙，人类并没有随科技的进步和文明的高度，更懂得处理彼此的矛盾和冲突。文明所累积的成就和能量，竟然足以自我摧毁。

　　当出现偏差的人性懂得巧妙地借助了科技和文明的爆发力，发生在美国的悲剧就可能一再重演，并且以更曲扭人性和悖逆常理的手法，试探这个世界的耐性和脾气。一旦整个架构失去了均衡，人类长久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尊重，也将倾倒，在一念间回到不假思索的蛮荒和血腥状态。

　　我们都害怕世界退步，担心人性转向野蛮和无知的原路。然而，这个世界暗藏了极少数的赌徒，把自己的极端政治宗教信念押在全球的安定和繁荣之上，不惜同归于尽，破坏全世界的和平，以衬托自己狭义的光荣牺牲。

　　在人类原本应该休戚与共的脆弱基础上，发生这种令人发指的惨剧，绝不应该单是美国面对的问题，也不是只可能发生在美国的灾难，而是全世界要共同处理的遗憾，要全人类向恐怖主义宣战。

　　人类面临考验，但愿我们的勇气、正义和智慧足以战胜愚昧。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