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广场与曼哈顿公园均位于曼哈顿下城，前者在十四街与麦迪森大道交界处，后者在八街与第五大道交界处，这两处所在相距不远。这两处所在面积都不是很大，除了树木、草地、雕塑以及凉椅之外，似乎没有其他设施。不过，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下城有这麽两处绿荫点缀已属难得。

　　以往，无论联合广场还是曼哈顿公园皆是老人的消闲之处，是游客短暂休息的地方，而在纽约惨遭浩劫后的第一个周日，却有数以万计的纽约人汇聚在这里，也许因为他们无须再到捐血站去献血，因为纽约市民被告知血库已经饱和；也许因为他们也无须去充当志愿者，因为志愿者申请者众，当局正在把一份份申请表源源不断地退还给民众。也许什么也不为，只为了去哀悼，去献上一束鲜花，去摆放一支蜡烛，去在悬挂的白布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去真实感觉灾难的确发生了，或者因为需要在人群里与其他人一起悲伤。

鲜花的世界　蜡烛的海洋

　　在灾难发生的当天，有一个19岁的年轻人在联合广场铺下一张白纸，并放一支笔，供人们宣泄自己的愤怒与伤痛，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于是便形成悼念的鲜花的世界，蜡烛的海洋，于是到处可见寻人启事，那些年轻的、年老的失踪者的遗像，张贴在墙壁上、电话亭上、信箱上、电线杆上以及地面上，安祥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后来我知道那个年轻人只有19岁，他叫乔丹－舒斯特，是因为急于为这座悲惨的城市做点事才想起撕下一张纸供大家发泄，到周日为止已经超过两百张纸上写满了颂赞、祈祷或辩词。

　　在联合广场，我还看到如下景象：一个老人在一个角落散发着有关美国国旗的徽章，而他胸前则佩带着一枚二战时期的勋章，如果没有猜错，他应该是一位二战时期的老兵；两个青年男女伏在地上，在一面由无数个铜片焊接的美国国旗上镂刻着文字；几个中年女子在草地的一隅默默摺叠着仙鹤，在她们面前纸折的仙鹤慢慢隆起，她们显然是相信了一个传说，纸折的仙鹤能够唤回亡灵；一位年老的妇人手捧一支蓝色的蜡烛在垂泪，蜡烛的泪水就滴落在她皱巴巴的手背，而她竟浑然不觉；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在蜡烛的丛林里走来走去，手持打火枪将一支支不知在什麽时候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

　　在联合广场一角树立着一个高约八尺的柱子，柱子上端像是棵缠绕着线绳的圣诞树，“圣诞树”上悬挂着乔治华盛顿的塑像。这个起先看起来很突兀的柱子，四周堆满了花束、蜡烛、失踪者的相片，人们群聚在柱子周围像围着营火，注视着，阅读着，跪祷着，或哭泣着。据说这个柱子是由两位亚美尼亚移民树起来的，他们用了一个通宵做好这个向亡者致意的作品。

曼哈顿公园布幔上
写满了人们的留言

　　在曼哈顿公园又是另一番景象，公园四周的铁篱笆上扯满了布幔，而布幔上写满了人们的留言。那些用不同文字、不同色彩在布幔上的留言，无不在抒发着内心的凄楚、悲哀、愤怒与沉痛。一个人写道：我的朋友叫迈克，他在这场灾难中死去了，我非常非常难过，请记住这个日子。另一个人写道：我至今都不能相信那是事实，但是看着这麽多失踪者的照片，我又不能躲在梦里。但是醒来后我又担心止不住心中的泪水。一张短笺上这样写着：我们想念你，爱你，永不会忘记你。你去了，我们的心碎了，愿上帝和你同在。署名是杰克、夏绿蒂、妈妈、爸爸和威利。

　　也有人在悼念世贸中心，一位叫安妮的女子写道：那么多人感觉失落了，感觉失去了心中一直认定的稳定象徵。另一个留言说：我看见双塔真的消失了，对我而言只有这件事是真的。还有人在布幔上画一幅世贸中心的模样，并在那上面写着：我爱你。从稚拙的图画与文字上看，显然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

　　有不少留言是在祈求上帝保护，一个人写道：我们并不孤单，因为上帝与我们同在；另一个写道：上帝会抚慰我们的伤口，祈祷吧。但也有对上帝表示质疑，或者是在与信仰搏斗，一个人写道：我对上帝感到气闷，他怎能使这种事发生 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

　　在曼哈顿公园，我看见一位面目姣好的黑衣女士，拥抱哭泣一位中年男子，他们似乎不相识，但他接受她的拥抱。我看见人们很快闪开一条路，让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妇人接近布幔，她毫不犹豫地在留言的空隙间写下一行文字。

“仇恨无法产生博爱
博爱却能化解仇恨”

　　当布什总统在纽约世贸中心废墟视察时，现场救援人员表现出的同仇敌忾令人印象深刻，“复仇，复仇”的吼声遐迩震天。于是一些网友忧心忡忡地表示，美国会不会成为另一个纳粹？作为一个见证者，我以为网友的担心纯属多余，因为美利坚不是德意志，布什也不是希特勒。而美国人民的素养也绝非三十年代日耳曼人可比。有一个留言写道：仇恨永远无法产生博爱，博爱却能化解一切仇恨；另外一个写道：我们绝不能运用魔鬼的方法对付魔鬼。文字间不乏理智。

　　无论是联合广场还是在华盛顿公园，我都看见自由乐队在那里演唱，他们轮番演唱的两支歌曲，一是《天佑美国》。《天佑美国》被认为是美国的非官方国歌，是由五岁时由西伯利亚逃往美国的伯林创作，虽然他早在1918年已作好，但因歌曲感觉不适合当时美国繁华的社会情况，而延至一九三八年欧洲再受战争威胁时才推出，并在二次大战期间十分受欢迎。歌声唱到：天佑美国/我爱之地/站在她身旁，引导她度过黑夜/以来自天上的光。另一首就是美国国歌，雄壮而悦耳，歌声唱到：烈火熊熊，炮声隆隆/我们看到要塞

　　上那面英勇的旗山/在黑夜过後依然耸立。事实上，这两支也最能反映美国此刻的心境，

　　相互抚慰、团结疗伤、渴望复仇。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