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一惨案一周以来，美国逐渐从混乱走向正常。上自布什总统，下至普通老百姓嘴边都挂着“战争”这个名词。人们走到代表“金元国”财库的华尔街一带真正能看到战神留下的足迹。昔日纽约的从地面望不到顶的110层世界贸易中心现在变成堆叠一百多万吨废物的废墟。两架被劫的波音客机携带的将近3万吨燃料在世贸中心内造成的华氏2000度的高温不但熔掉了中心的钢铁栋梁，还在火柱降落时把邻近路上的汽车烧成奇形怪状。五六千条生命付之一炬。这样骇人的毁灭连世界大战中的伦敦、巴黎、柏林都没有经验过。

　　只在1945年二战结束时关闭了两天（在一战中曾停业过四个月）而五十多年来从未片刻停顿（周末除外）的纽约股票市场（其实是世界金融市场，美国人称之为“市场”）经过了六天的震撼、停电、恐慌、不安、混乱以后才于9月17日恢复营业。美国航空客运完全停飞三天以后才逐渐腾飞，但要完全恢复正常运作还需要一两个月，这是从飞机发明以来从未发生过的。

美国变了样

　　布什总统夫人9月18日在芝加哥说，惨案第一天，她身边的年轻人员表现出“神经崩溃”。人们告诉她，芝加哥许多小孩晚上都做恶梦。心理疗伤专家认为一向高枕无忧的美国人的心灵已被“伤感”、“不安”与“恐惧”侵蚀。许多人，特别是儿童，都不敢再乘飞机了。“美国被包围了”的“恐怖” 在表面平静的美国生活中已经罩下了阴影，可能很长时间内不能抹掉。后九一一的美国突然大变样了！

　　美国正陷于三大矛盾之中，这三大矛盾也会导致美国国际态度与政策的改变。第一，安全和自由变成不可兼顾了。九一一以前，美国的飞机场是最容易出入，“胜似闲庭信步”，每天一百多万人以飞机代步，乘飞机上下班，快捷、方便、舒适、宽松。九一一以后，宽松消失了，方便也受影响了。以前是航空公司负责安全检查，现在政府责无旁贷地接过本来属于它的职责。在恢复航班的头两天，不但行李搜查得严，甚至有坐上飞机以后又被赶下来的意外事故。17日美国检察总长透露，一个全面防范恐怖活动的法案将在一星期以后（经国会批准）公布，将赋予政府监听、检查人民电话、通信的权力。今后如有“窝藏”、“保护”、“支持”恐怖分子的行为将与间谍活动同罪。美国人经常描写的极权国家“老大哥在监视你！”的反“人权”现象将会进入美国的生活方式。将来美国再飞舞“人权”大棒干涉外国事务时就会心虚理缺了。

战争没有了后方

　　第二，世贸中心和五角大楼被炸的重要殉难者之一是美国的“大后方”观念。13日总统的安全顾问赖斯对记者说，这次“攻击”对她的最大启示是在未来的战争中已经不存在“后方”了。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16日说，过去美国的作战指挥部都设在国外、或者对付国外作战，从来没有针对国内意外攻击的作战指挥部。17日《芝加哥论坛报》时事评论员说，以前像越南战争那样，美国打不下去还可以退出。现在是美国在敌人面前已经“没有地方好退了！”历史上从来没有在大陆本土（珍珠港除外）受到外来敌人袭击的美国，一个世界上最安全、幸福的美国，现在突然变成国际“战争”的前线，这对许多年来全世界千千万万人冒着生命危险、不惜一切牺牲偷渡到美国来“避灾”、“避难”、寻找“避风港”的现象一定会发生重大影响的。

　　第三，美国一直是无后顾之忧，同时是财大气粗、拳头发痒、积极找机会四面出击的超强，现在意识到自己的致命之伤，认识到世界上有人和美国“不共戴天”而有能力给美国沉重打击。美国的全部注意力跟随着布什总统转移到如何竭尽全力消灭恐怖活动的课题上来，其他如导弹防御等都被推到次要位置上了。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时期的敌人（或潜在敌人）对美国的安全作出过这么沉重的打击，进行过这么严重的“威胁”。而从不认输的美国挨了打以后已经变得沉不住气了。它一定会还手，这是毫无疑问的。

　　从这一美国和恐怖活动誓不两立的新矛盾中产生了美国的黑白分明的外交姿态：“谁要是同情、支持恐怖活动的就是我们的敌人，谁要是反对恐怖活动的就是我们的盟友。”这就是布什所说的“善与恶之间的斗争”的分水岭。如果从历史的观点来看，世界似乎正在走出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特别是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的矛盾而转到“恐怖文化”和反“恐怖文化”的世界大战之中。如果真是这样，所有的国际战略研究、政治学研究都会发生革命性的变化。那些“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地缘战略”的理论都会被新的文化战略理论所取代。

　　布什总统讲话很少外交辞令。他代表美国向全世界的恐怖活动宣战，把世界局势推向“自由”（其实只是美国的自由）和“恐怖”之间的战争，要“不管是死是活”擒拿凶手归案。美国公众绝大多数是支持他这种决心和做法的。不过，他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故意不说），所谓“善”和“恶”都有两面。对于全世界那些针对美国和美国人展开恐怖活动的人来说，他们那种着了魔似的杀身成仁而不惜伤害无辜（包括非美国人，连穆斯林、甚至阿拉伯人一同遭殃）就是因为他们也有自己认为是“正义”、“神圣”的标准。现在一般美国人心目中的“撒旦”（九一一惨案的凶手）却被另外一个世界的广大穆斯林认为是“天使”。美国报复的能力再大也不可能根除那以美国为目标的“圣战”，因为那“圣战”有着源源不断的后备军和前赴后继的精神面貌。估计经过一段时间以后，美国的有识之士也会站出来反对以暴力对付暴力的作法的。

　　但愿九一一惨案会使人们吸取教训，要消除一切制造不幸、制造死亡、制造眼泪的“暴力文化”，使“反对暴力”与“天下一家”变成保障安全的唯一机制。

·作者现为美国芝大访问教授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