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主义者的武器，不过是几把劫机时用的小刀子，却把不可一世的美国总统吓得无影无踪，最后跑到打核战争用的地下指挥部中躲起来，丢下个随时可能心脏病发作的副总统切尼给他在白宫坐镇。直到当天晚上，在参众两院的议员、纽约市长、各州州长，甚至主要阁僚都在电视上露面讲话后，布什才敢回到白宫。在美国历史上，他大概是第一位在危机关头一溜烟地钻进地下掩体中保命的总统。连布什政府的官员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我们最风光的时刻。”

　　然而在此之后，布什在民调中的支持率猛涨到90%，只有二战后的杜鲁门和海湾战争后的老布什能与之相比。美国逢此大难，对外要显得万众一心，政敌、媒体从不批评总统。支持不支持总统，成了一个政治上是否正确的问题。布什支持率的高涨，也正显示了这个世界霸主在危机时刻“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和不服输的劲头。不过，到了20日，布什在国会发表对恐怖主义全面开战的演讲，字字铿锵，颇像当年罗斯福对日宣战的演讲。别管你对他讲的那一套是赞是弹，你得承认：他又有了总统的样子。

　　从这次危机中布什表现的大落大起，我们不仅能看出布什领袖魅力的局限，还能看到美国如何在没有领袖的情况下运转，利用制度优势补救领袖个人能力的不足。

总统要算政治帐

　　不错，这次恐怖主义的狂袭，使布什面临着史无前例的挑战。但作为总统，两个小时之内不难对局面有个基本判断：这是一次恐怖主义的袭击，不是核战争。在美军高度戒备、美国的天空已变成“禁飞区”的条件下，自己这位受到层层保护的总统，人身安全有基本的保障。不错，保安人员们都担心总统的人身安全，他们的职业，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消除危险因素，当然会力主总统先躲起来。但总统要算政治帐：在一片混乱、惊慌、愤怒、悲哀的局面中，总统需要站出来，为美国人民提供一个坚定的声音。可是，在国家最需要领袖的时候，布什却没了踪影，一时间在电视上只能看到英国首相布莱尔在那里讲话，仿佛美国回归了大英帝国。你怎么能一方面对恐怖主义者说“美国决不会被吓倒”，一方面躲在防空洞里不敢出来呢？

　　也难怪，一向最支持布什的《华尔街日报》，第二天就公开表达了对他的领袖才能的担心。该报寄希望于布什能干的阁僚、以及前总统老布什的国际经验，来补救布什领导力的不足；甚至还别出心裁地提议把戈尔请出来，以显示全国的团结。现在听起来，仿佛该报犯了神经病。可见保守派当时的绝望！

　　细心的美国人都不能不注意到，经此一难，惊魂未定的总统，在头几天除了紧张地对着电视摄像机念稿外，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他视察五角大楼现场时，竟搜肠刮肚找不出词句来，活像个弱智者。尽管〈纽约时报〉劝告总统要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时时与国人沟通，展示他的领袖权威，但布什回到白宫后，国民难得在电视上见到他，而且一直到星期五才到纽约视察，找回点儿当总统的感觉。可纽约市民怎么看他呢？一位市民说：“他在电视上看上去就像是吓坏了的老鼠，现在跑到纽约来也未免太晚。”另一位市民则说：“当他的人第一次把他摆到电视上时，他那惊恐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我应该怎么办？’你愿意让这样的人当你的领袖吗？”

怀念起克林顿

　　无怪有些听众打电话给广播电台，怀念起克林顿来。认为克林顿若在白宫，肯定每时每刻会对美国人民讲话，会给受了重伤的国家带来更多的安慰、更多的勇气、更多的信心。

　　在这次危机中崛起的两位英雄，一是副总统切尼，一是纽约市长朱里安尼。切尼在出事当天一直坐镇白宫，并作出了几项最重要的决定：他要求布什不要回华盛顿，指挥国会议员和政府官员紧急疏散，调动空军立即取得制空权，并作出了他事后称为是“最为艰难”的决定：授权空军击落任何不听话的民航飞机。在这一过程中，他和助手、家人被迫从办公室撤到地下指挥室中，但他坚决拒绝保安人员要他撤离白宫的建议，显示了卓越的政治判断。在布什当晚回到白宫前，切尼无疑就是美国总统。他不仅指挥了一切政府和军队的运作，甚至指挥着布什。布什则是在晚间才算清了政治帐，拒绝保安人员的建议，重返白宫，接过总统的权杖。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依然是不知所措，不敢正面回答记者的即兴提问。

　　与此同时，已被婚外情丑闻弄得声名狼籍的纽约市长朱里安尼，却处处身先士卒，频频在电视露面，即兴回答记者的任何提问，成了应付危机的英雄，左翼的《纽约时报》也特别发表社论对这位忠诚的共和党人大为赞扬。如今媒体甚至有了要打破市长任期限制，发出让朱里安尼连任的呼声。一位政治生命眼看就要结束的市长，一下子变成了个罗斯福。

　　布什这样的富家子弟，未经过大难的考验，没有过人的能力，在这次危机中显得难当大任。不过，布什对自己的斤两颇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权力并非来源于自己的能力，而是来源于自己的立场。只要立场站稳了，自然会有人来抬轿。克林顿虽然能力过人，却玩不转五角大楼，乃至发展到军方独走，炸中国大使馆，颇像当年关东军抗命暗杀张作霖。布什家族则与五角大楼和保守的政治集团盘根错节。布什对他的这些支持者只有一句话：你们让我怎么干？当他在紧急关头找不到手下的大将问计，或者手下人的意见还未明朗、统一时，他会不知所措；但当手下的人明确地告诉他该怎么办时，他便依计而行，又变得果敢起来。遇此大难，克林顿需要五分钟就能想明白该怎么办，布什则要用一个星期。好在美国现在已没有苏联那样的超级强敌，不可能面临当年的古巴导弹危机，布什迟钝一些，似乎在大部分情况下也无伤大雅。

　　在这次恐怖袭击前，有报道说，如今国际航班的飞行员，在长距离飞行时，有几十分钟是在那里酣睡，飞机处于无人驾驶状态。不过，由于飞机造得好，可以自动导航，只要各个部件运转正常，也难得出事。这次危机，美国在头几个小时也颇像是处于无人驾驶状态，联邦政府在最关键的时刻几乎半天停止运转，全靠地方政治家独撑大局。然而，这也正显示了注重制度建构和地方权力的美国多元政治体系的优势所在。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