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古语所言，虎父无犬子。当年老布什在海湾战争期间，毅然推出“世界新秩序”构想，外交上突来大手笔，最终埋葬了苏联社会主义制度；如今布什总统借反恐战争所获的强大民意，正式宣布将退出1972年美、苏签订的反导条约，重挫中、俄世界多极化的诉求。两国为现实所迫，均无法阻挡美国的雷霆之势，只能避实就虚，低调反应。阿富汗战争成为国际关系史的重大转折点，美国从此摒弃克林顿时代的犹豫，执意走向单极霸权。

　　反导条约的要义在于阻止缔约国建立全国性战略导弹防御系统。它规定缔约国只能在境内建立两个小型导弹防御系统，其一防卫该国首都，其二防卫一洲际导弹发射区。两地相距至少1300公里，以避免事实上的全国性防护网或相关努力。条约还禁止任何海基、空中和陆基移动式防御系统的开发、研制与部署。

　　反导条约的理论支柱是著名的沃尔斯泰特（Albert Wohlstetter)报告。因为核武器破坏力太大，理性的政治家都不会轻易使用，可由于害怕在军力上处于弱势，美、苏都争取核武器摧毁力量与另一方的对等。恶性竞争的结果是所谓的恐怖均衡。肯尼迪政府的“确保摧毁”战略，其实质就在于保证美、苏双方都有能力消灭对方，从而达致相互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然而，这样的理论存在一个重大缺陷，就是无法消除突袭的诱惑。

世界和平建立在美国良心之上

　　此一因素由兰德公司学者沃尔斯泰特在1959年提出。他的研究指出，首先攻击的一方可能把对方的反击降低到可以忍受的地步，从而获得先发制人的巨大优势。这样，任何一国防御能力的加强，都会被视为突袭行动诱因的增加，对恐怖均衡的破坏。整个冷战时代，军备控制的焦点都集中在尽量降低突袭的可能性上面。禁止建立全国性导弹防御系统，就是美、苏谈判成果的核心部分。

　　现在美国决定抛弃这一冷战遗产，自行构建全国性防护网。由于技术问题会逐渐得到解决，美国的计划肯定会由纸上谈兵变成现实。这样，其他国家的防卫能力急剧下降甚至化为乌有。除非它们也建成同样的系统，美国的绝对优势地位将不可动摇。从理论上来讲，美国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概率大大增加。世界的和平恐怕就要建立在美国人的良心上面。

　　受美国此一单边行动影响最大的当属中国。它尚不是一个西方意义上的民主国家，也是本世纪唯一能挑战美国霸权的大国，已取代俄罗斯成为美军的主要防范对象。中国的精英阶层也因此对美国的战略意图持相当的不信任态度。许多中国人更是直言，国家导弹防御计划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以防范“无赖国家”之名而行遏制中国之实。

　　中国当前奉行“有限的核武”战略。一旦美国的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建成，中国核武对美效用将几近为零。受经济和技术条件所限，中国的核武器数量小，质量相对差。美、俄核弹头均超过1万枚，而中国不足430枚，远逊于法国。中国的运载工具也很少，能打到美国的洲际导弹估计仅有40枚左右，且大多由落后的液体燃料驱动。更为重要的是，中国尚无完整的早期预警系统，无法避免它国第一次打击所造成的重大损失。

　　针对形势变化，中国的应对政策只能是军事与外交齐头并进，尽快提升自己的安全系数。军事上，应进一步推进军工生产现代化进程，提高洲际导弹在它国第一次打击中的生存能力，保证其后有足够的力量突破该国防护网。增加核弹头数量，强化多弹头技术，都是不得已但不能回避的选择。

避免中国周边安全环境恶化

　　中国甚至要进一步推进核武微型化技术，开发手提箱式装置，以非对称战争形式在心理上制衡它国。因为中国已经走向市场经济，若能将投资性（如常规武器）与消耗性（如核弹头）军品生产结合起来，以武器出口的利润来贴补核武库的相对扩大，军事现代化在财政上的负担应不至于太大。

　　外交上，中国要继续坚持邓小平“韬光养晦”的训导，避免与美国的直接冲突。历史证明，与霸权国家的对抗会阻碍本国的崛起，因为对方往往先下手为强，遏制潜在威胁。中国一方面要坚定不移地巩固自己的军事实力；另一方面要顺应美国的对华接触，与其在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等领域展开全方位合作，并适时推进符合国情的政改，增加与美国的价值共性。

　　今后的中国外交应逐渐淡化一些主观色彩太浓的观念，比如什么欧美矛盾、日美矛盾、绝对主权、多极化、中俄联合、中美俄新三角等等，而把重点放在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功能性事务上，增进美国人对中国改革事业难度的理解，培养一些对华友好的利益集团。只有与美国保持稳定而富有建设性的关系，才能约束日本与印度，防止亚洲的军备竞赛，避免中国周边安全环境的恶化。

　　布什决定单方退出反导条约，俄罗斯大失颜面，但其战略地位依然牢固。俄罗斯核武库庞大，拥有超过2万8000枚核弹头。以目前的技术水准来看，美国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将其一网打尽。俄罗斯的军事工业极为发达，拥有比较成熟的多弹头、假弹头技术，完全可以消解美国现有的拦截能力。它也有潜力开发自己的导弹防御系统。俄罗斯军队最大的困扰是财政问题，保有众多核弹头需要巨大开销。由于安全上有保证，加上经济上的困难，俄罗斯不可能采取强硬路线与美较劲。

　　西欧国家对布什的固执行动态度比较暧昧。它们主要担心自身的安全保障弱化。西欧各国素来被视为美国的忠实盟友，而目前又不在美国的导弹防御计划安排之内，恐怖均衡被打破以后，从理论上来讲，它们有可能成为与美交战国泄愤的对象。然而，因为美国最终会将其防御系统延伸到欧洲，英、法、德等国目前虽仍持相当保留态度，但归根到底还是会搭上美国的战车。

　　上世纪80年代，在美国霸权衰落论盛行的时候，伦敦大学经济学院著名教授斯特兰奇（Susan Strange)女士根据她所创立的结构力量理论，力排众议，认为美国霸权并未衰落。她的核心观点在于美国能首先建设并决定各国关系的结构，以此得到大多数国家的服从。从美国宣布将退出反导条约后各国的反应及未来可能的政策选择来看，斯特兰奇女士无疑是完全正确的。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