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颖:美国经济复苏为何失业率居高不下？

(2011-01-05)

　　美国国民经济研究所2010年9月20日宣布，始于2007年12月的美国经济衰退，于2009年6月结束，历经18个月。美国经济已经走上了复苏之路。2010年美国经济继续呈复苏态势，第一至第三季度，GDP的增长率分别为3.7%、1.7%和2.5%，经济复苏的势头良好。但是，美国的失业率仍高居不下。根据美国劳工部2010年12月3日公布的数据，2010年11月份美国非农业部门失业率较10月份上升0.2个百分点，达到9.8%。为什么美国经济复苏过程中失业率居高不下？如何解释这一现象？

　　第一，失业率是滞后的经济指标。这就是说，失业率的上下波动，落后于其他经济活动指标，失业率甚至在经济活动扩张后仍然会上升。在短期内，经济增长与失业率之间的相关性不大。主要原因是经济开始复苏之时，一些企业仍然存在未充分利用的劳动力，不会马上聘用员工。经济形势恶化时，企业解雇员工。但当经济形势好转时，企业重新聘用员工是有成本的。企业宁可增加在职员工的报酬，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方法增加产出，只要劳动生产率增长高于产出的增长，新增就业不会增加。一旦劳动力被充分利用，劳动生产率增长同步于产出的增长，企业要扩大生产，只能通过新增员工增加产出，此时，新增就业人数增加，失业率下降。

　　随着经济扩张的持续，产出增长将取决于劳动供给的增长和劳动生产率。只要产出增长高于劳动生产率增长，企业就不得不增加员工，企业就业人数就会增加，只要就业增长超过劳动力数量的增长，失业率就会下降。由于美国经济仍处于复苏态势，所以失业率一时难以下降。当然，从长期看，实际经济的增长与失业率之间存在着相当稳定的关系。这就是著名的“奥肯法则”（Okun's Law），即GDP每增加2%，失业率大约下降一个百分点。此外，即使经济增长率促使失业率下降，在就业市场上仍然存在着结构性失业现象，即劳动力的供给和需求不匹配而造成的失业。

美国制造业流失工作岗位

　　第二，技术进步导致制造业就业人数持续下降。制造业是美国重要的经济部门，美国的制造业为全球最大，2008年产值为1兆6000亿美元，制造业出口占美国出口比重的69%，2008年制造业就业人数为1300万。在经济全球化和技术进步的背景下，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持续下降，从2000年至2007年，就业人数下降了20%。从2008年经济衰退至2010年10月，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下降15%。过去的10年间，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净减少数为560万。制造业就业人数减少的主要原因，是美国企业改变了生产方式，生产过程中计算机和机器人越来越多地取代了工人。

　　这一变化意味着制造业所需的劳动力发生了变化，制造业所需的非技能劳动力越来越少，对高技能工人的需求越来越大，脑力劳动越来越多地取代体力劳动，制造业就业人员的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1992年至2000年制造业工人中，拥有学士学位以上的人数从84万增加至100多万。2000年以来这一数字继续在增加。从1992年以来，美国制造业中高学历就业人数的增加比例越来越大，而非技能劳动力的就业人数一直处于下降的态势。2000年至2009年，美国制造业非技能劳动力的就业人数减少了670万。

　　企业生产方式的改变还意味着制造业生产率的提高。从1987年以来，美国制造业的生产率已经提高了一倍，2010年美国制造业的生产率比2000年提高了38%。美国的金融危机并没有改变美国制造业生产率提高的趋势。根据美国劳工部的统计，2007年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近1388万，2008年为1343万，2009年为1197万，2010年10月为1173万。这些数字的变化反映了制造业人数的下降，但制造业所创造的GDP是在增加的。2007年制造业所创造的GDP为1兆6170亿美元，2008年为1兆6370亿美元。2009年2月美国开始实施《2009年美国复兴与再投资法案》，该法案对就业的增长有一定刺激作用，但并没有体现在制造业就业人数的增加。所以，制造业就业人数的下降，拖累了失业率的下降。

　　第三，美国失业率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是“创造就业”（Job Creation）的问题。美国语境中的Job Creation是指创造就业岗位。美国金融危机带来的经济衰退，当然会导致解雇员工，造成失业率上升。这次美国金融危机，使美国的失业率从2007年12月份的5%，上升至2009年10月份的10.1%，当前仍然维持在9%以上。2001年美国经济衰退的失业率为6.3%，1990年至1991年经济衰退的失业率为7.8%。所以，本次经济衰退的失业率确实很高，但仅仅是衰退不能解释美国经济的某些现象。

　　美国经济中创造就业和失去就业并存，只要创造就业大于失去就业，失业率不会上升，而是下降。比如，2007年第四季度，美国的就业岗位增加了770万，失业人数740万，就业岗位为净增加，如果美国经济继续维持创造就业与失去就业相等的情况，即使在新增劳动力的情况下，仍然可以维持失业率稳定的状态。美国从2008年第一季度至2009年第二季度，创造就业的人数为4025万，失去就业的人数为4815万，这样新增的净失业人数为790万。

“挤出效应”或影响创造就业

　　创造就业的疲软现象背后，是企业投资和企业家信心的疲软。企业投资不足的背后，是美国金融市场出现的信贷紧缩现象仍然没有解决。金融危机重创了美国的金融机构，在去杠杆化和重建资产负债表的背景下，企业很难从金融机构那里获得资金支持。美国政府通过增加支出刺激经济，又挤压了企业投资，在经济学上被称为“挤出效应”。经济衰退更加恶化了挤出效应，使投资者更多地选择政府的债券，而不愿意投资给企业。

　　2010年12月，奥巴马与国会达成了减税方案，该方案包括把全民减税政策延期两年、把延长失业者领取救济金期限法案再延长13个月，以及企业投资享受税收减免，遗产税免征额设定为500万美元，最高税率为35%。该法案的减税效应将对企业投资创造积极的作用，能消除企业对未来的不确定，从而有利于就业的增加。

　　第四，全球化背景下的服务业外包，直接导致服务业就业人数减少。服务业就业人数占美国就业总数的80%。在信息技术不断发展和全球化背景下，许多企业把某些业务从主要业务中分离出来，并被外包。美国经济学家布兰德曾在2006年预言，美国未来20年因服务业外包，可能引起4000万人失去工作。而印度等新兴经济体积极承包了服务业的外包，2001年至2008年，美国从印度的服务业进口以每年平均31%的速度增长。

　　当然，全球化并不一定导致就业人数的减少，如果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继续发展，也会增加对美国服务业的需求。但是，在金融危机背景下，美国的金融机构倒闭、房地产市场的萧条、货物生产活动导致的运输业的萧条等许多服务业部门的衰退，引起了就业人数的减少。随着美国经济复苏，包括金融业在内的服务业就业人数，只能在行业复苏的前提下逐步增加就业人数。

　　根据2010年12月3日美国劳工部的数据，自2009年9月以来，专业服务和商务服务中临时性支持服务（temporary help services）已经增加了49万。此外，医疗保障、社会救助服务和建筑业的就业人数都在增加。但是，由于美国政府财政的困境，导致了政府部门雇员的人数在下降，从而导致了服务业就业人数增加的同时，失业率仍然居高不下。

　　可见，影响美国就业形势好转的有短期因素和长期因素，按照美国目前的就业复苏势头，美国将在数年内，才能逐步恢复在本次经济危机中失业的800万人的就业。认识美国就业形势，有助于我们能正确判断美国的经济形势。

作者是上海师范大学商学院经济学教授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