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约翰逊:危机是穷人造成的吗？

(2011-01-21)

　　美国人对造成2007－2009年的金融危机的原因依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是政府的错吗？如果是的话，又是错在哪里呢？

　　在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Financial Crisis Inquiry Commission）中占少数的共和党成员，于12月先发制人地提出了不同的说法。他们指出，目的在于提升相对贫穷人群住房拥有率的错误政策，导致太多人背上了根本无法负担的次级抵押贷款。

　　这一说法有可能会颇有市场，特别是在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中，和2012年总统选举来临之际。但是，尽管委员会中的共和党人言之凿凿，他们能拿出证据支持自己的结论吗？美国穷人应该为超过一代人时间以来最严重的全球危机负责吗？

　　麻省理工学院的达伦·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并不这么认为。他在1月上旬于美国金融协会（American Finance Association）年会上宣读了自己的研究报告（幻灯片可在他的麻省理工个人主页浏览）。

　　阿西莫格鲁把共和党的结论划分为三个问题。首先，有什么证据显示，美国政客会对低收入选民的期望或愿望做出反应？

　　现有证据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提供决定性答案，但从我们手头的资料来看——比如普林斯顿大学的拉里·巴特尔斯（Larry Bartels）的研究——在过去50年，整个美国政治精英实际上已不再与中、低收入选民有共鸣。美国官员的观点与收入最高的阶层却日益接近。

　　有很多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的理论。在我与郭庾信（James Kwak）合著的《13个银行家》一书中，我们强调了三大因素的结合：日益重要的政治献金、华尔街与华盛顿的相互勾结，以及最重要的原因，即意识形态的转变——融资是件好事；融资越多越好；不加节制的融资最好不过。结论是明显的：相对贫困人群的声音和利益，在美国政治中已变得微不足道。

　　阿西莫格鲁对最近关于游说的研究结论是，部分私人企业界希望金融条规变得更宽松，并为达到这个目的投入重金及不遗余力地奔走。次贷市场繁荣的动力来自私人部门：Countrywide 、Ameriquest等次贷巨头在大投资银行的支持下，提出“创新”的工具。事实上，在危机后得到政府慷慨援助的并非过度举债的房屋拥有者，而是华尔街巨头。

迫使监管放松的华尔街精英才是罪魁祸首

　　阿西莫格鲁接着问，有什么证据显示美国的收入分配在1990年代后期恶化，促使政府放松对“落在后头”的美国人的贷款管制？美国的收入分配状况在过去40年的确一直在恶化，但其时间与这个说法根本不吻合。

　　比如，根据阿斯莫格鲁和他在麻省理工的同事大卫·奥特尔（David Autor）的研究，我们知道最顶端的10%美国人的收入在1980年代大幅增长。与此同时，最低50%及最低10%人群的每周收入增长缓慢。但在1990年代后期，低收入人群的情况相对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因此，在21世纪最初几年，也就是次贷疯狂之前，人们并没有在生活上面对更大的困难。

　　阿西莫格鲁还使用托马斯·皮克提（Thomas Piketty）和艾曼努尔·赛斯（Emmanuel Saez）的数据，指出美国收入最高的1%人口的工资分配状况的不同。正如托马斯·菲力旁（Thomas Philippon）和艾里尔·热席夫（Ariell Reshef）所指出，这些人挣钱能力的迅速提升似乎与金融业（及其他领域）的去监管化有更密切关系。换句话说，过去30年来各种“金融创新”的最大受益者并不是穷人（甚至中产阶级），而是富人，即收入本来就已很高的人。

　　最后，阿西莫格鲁检讨了联邦政府对房地产市场的支持。平心而论，美国向来都为自住屋主提供补贴——主要是通过抵押贷款利息抵税的形式。但补贴并不能解释地产繁荣出现的时间，以及不同寻常的抵押贷款行为。

　　金融危机调查委员里的共和党人，将矛头指向了通过提供各种担保支持住房贷款的房地美、房利美和其他政府支持的机构。不错，房地美和房利美皆是“大到不能倒”的机构，这使得它们能够以更低的利率融资并冒更多的风险，却缺少足够的资本来为风险暴露提供缓冲。

　　但是，虽然房地美和房利美跳进了有问题的抵押贷款的泥沼（特别是Alt-A级贷款）并与抵押贷款商勾结，但这相对来说并不是特别严重，发生的时间也已是地产繁荣期末期（比如2004－2005年）。房市繁荣的主要动力是贴着“私人标签”的整个证券化机制。对，就是私人企业界。事实上，阿西莫格鲁指出，势力庞大的私人领域巨头，一直试图将房利美和房地美边缘化，将它们排除在快速扩张的细分市场外。

　　委员会里的共和党人把过错归咎于政府是对的。但这并非一个管得太严和管得太多的问题。相反的，30年来，监管者和各派政客均被私人领域所蛊惑，实施了大规模的金融去监管化，让一小撮私人领域精英——主要是华尔街人士——独吞了房地产繁荣的几乎所有好处。

　　而房地产繁荣的苦果则由其他社会阶层来承担，特别是那些教育程度和收入相对较低的人群。他们如今失去了房子、工作和孩子未来的希望，或上述所有一切。这些人并没有造成危机，但却在为危机买单。

作者Simon Johnson是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经济学博客网站http://BaselineScenario.com的共同创始人，现任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教授，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英文原题：Did the Poor Cause the Cri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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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