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时语：欧盟在衰落中强化？

(2011-08-22)

　　过去几周中全球股市大动荡，主要触发点是欧美政府的债务危机：一边是美国国债信誉评级史无前例地下降，一边是希腊国债危机蔓延到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阴影。虽然程度有所不同，大西洋两岸同样高筑的国家债台，后面所隐含的更大政治危机，是二战以来逐步建立和完善的欧美福利社会制度，在全球化和亚洲经济崛起挑战下的可持续性问题。

　　在美国，债务危机加剧了社会两极分化。茶党运动代表的共和党右翼打出“反对大政府”旗号，在相当意义上是美国历史上主张各州“主权”抗衡联邦的保守主义回潮，以州权和地方权力来制约“失控”的中央（联邦）政府。得州共和党人甚至放出了要脱离美国的惊人之语。奥巴马总统在国债上限谈判中的无奈被动，被迫在不增加任何联邦税收条件下，同意未来联邦政府预算的巨额削减，可以看成是中央（联邦）权力开始下滑和流失的起点。

　　在欧洲，经济和债务危机带来了类似的离心主义。在各国内部，社会分化明显加剧。挪威的右翼极端分子屠杀案，以及英国新近的下层社会无政府暴力骚乱，都是这种社会分化的产物。在整个欧洲，则是各国甚至同一国各地域（例如比利时的佛莱芒语区和意大利的北部地区）纷纷强调自身和地方利益，而不再顾及欧洲大一统的整体需要。

　　总之，深刻的经济危机在很大程度上逆转了二战后欧洲的“同化”过程，而触发了内部“异化”的回升，欧盟和北约总部所在的比利时，从去年大选后至今未能组织新政府，创造了世界纪录，是这种异化的写照。连欧洲大一统的基石加火车头——法德联姻，也不断传出“夫妻反目”的消息。欧洲朝野因此纷纷担心欧盟统一过程的大幅度倒退。

应对危机强化“核心欧洲”

　　在这样悲观的大气候下，作为经典辩证法的一个最新事例，我们却看到欧洲经济衰落反而会促进欧盟强化的可能前景。

　　这一前景源于欧元危机。毋庸讳言，欧盟货币统一走在政治一体化之前，是欧元危机的主要根源。但是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欧元的可持续性危机也触发了各国对欧元与国家利益关系的反省。虽然统一的欧元却限制了各国制定财政和经济政策的空间，但是一个统一稳定的欧元区，总体来说也是过去10年欧洲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就是日益成为欧元区穷国的主要施主德国，虽然取消欧元、恢复德国马克的内部呼声不绝于耳，总理默克尔还是在最近的法德峰会上强调：“欧元是我们繁荣的基石。”

　　经济学者早就指出，虽然德国需要担负解救欧洲他国债务的主要责任，但是这些国家积累债务的超前消费，也是近年德国对欧元区贸易出口大幅度增加的主要因素。如果欧元散伙，升值的德国马克不仅会造成德国国际竞争力的下降，更会导致欧洲市场的紧缩。不说巨大的国际政治代价，就是从长远经济角度也得不偿失。

　　美国《商业周刊》最近指出，不管情愿与否，欧洲的债务危机实际结果，是组织各种拯救计划和救助贷款的欧洲中央银行（ECB）权力显著上升，侵蚀各国政府的财政自主，而成为事实上的“欧洲财政部”。从这个意义讲，经济和债务危机实际加深了欧盟的联合。

　　如果说这是一种“事实性”（de facto）发展，那么最近的法德两国峰会展示了欧洲在经济危机下加深统一的“法制性”（de jure）进步。根据《费加罗报》的头版报道，法国总统萨科齐和德国总理默克尔重申了两国“维护欧元的绝对意志”。更重要的是两国首脑的体制性建议：欧元的17个国家政府首脑组成一个欧元区委员会，也即一个“欧元区经济政府”（法国《世界报》的评语；德国《明镜》周刊形容为欧洲“真正的经济政府”）。换言之，这是以制定超国家的欧洲共同经济政策，来加强欧元区政治融合的重要措施。

　　法国传媒报道，两国首脑提出在2012年年中之前，制定欧洲共同的政府预算“金法则”。作为榜样，法德两国将从2013年开始，制定和实行共同的企业税制和税率。作为对德国民意的妥协，两国决定暂不考虑发行所谓欧元债券。

　　这一建议能否得到欧元区其他国家的赞同和执行，尚在未定之天。债务危机深重的小国希腊是否能够在欧元区生存，也颇有疑问。但是作为欧盟和欧元区的最大成员，法德两国的决定在欧盟内部具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至少可以施及扩大前的“旧欧洲”。我们因此有望看到一个衰弱但是更加密切联合的“核心欧洲”。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