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一事件发生六个多月后，美国民众基本上已经从悲剧中走出来，对原本绝对批评不得的罹难者家属，也开始无法忍受；单在司法部网页便有8千多条批评他们的文字。作者认为，人们在解脱过程的转变期，变得烦躁、飘浮游移或陷入不负责任的反应。到底人们对九一一事件的悲伤被克服了、被人类的天性疏忽了，还是真正得到了自我解脱？

　　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发生至今已超过半年，当日为此而呼天抢地、剑拔弩张或诚惶诚恐的美国人，如今大都已抹干眼泪，回复正常。据报道，许多美国人也已对那动辄被提起的爱国口号感到烦腻。

　　仅是六个月的时间，被比喻成是美国国难的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竟然已被美国人民搬上媒体开玩笑，调侃奥萨马和劫机者，甚至模仿大楼倒塌的情景等等。这个现象不禁令人感到困惑，回想当时，美国上下是何等的悲痛；此刻却已摆脱了恐怖袭击的阴影，其“复原”能力不可谓不惊人。

　　恐怖袭击没有持续发生当然是个因素，但有学者指出，美国文化贪新厌旧的特性可能才是其中的关键，加上人类与生俱来的健忘本性，在“时间能够冲淡一切”的效应下，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正迅速被人们从复杂、急促的“世界列车”中抛在脑后。

　　由此，引发了人们如何看待及理解“悲剧”的哲思。

从悲剧逃离还是解脱？

　　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培（Karl Jaspers）在其著作《悲剧的超越》（Tragedy Is Not Enough）中阐述，人们普遍上皆能够从悲剧中获得解脱而不会永远沉沦在里面，因为在悲剧知识（Tragic Knowledge）内，求解脱的努力不再只代表从不幸和痛苦获得拯救的渴求，还意味着人们通过超越现实而摆脱现实的悲剧结构这一热望。但是“悲剧中的解脱”（Deliverance within the tragic）与“从悲剧解脱”（Deliverance from the tragic），两者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区别：一是悲剧保持完整，并且人们通过忍受它及在其中转变自己，而达到自我解脱；要不然，悲剧本身就可以说是被“赎回”了——它不再是悲剧，它已成为过去。

　　悲剧发生时，人们也许都不能避免地笼罩在悲伤的氛围中；可是一旦过去，哪怕是短短的时间，它经已在原有的水平上被看穿、看淡甚至被扬弃。不过从根本上来说，它还是被保留着，作为如今已经不再是悲剧的现实生活的基础。

　　因此，不管是在悲剧中还是在对悲剧的超越中，紧随人们的盲目混乱而来的，便是解脱。

　　生命与死亡、周而复始的萌发与凋敝或转瞬即逝的事实，凡此种种，其本身并没有造成或带来什么悲剧的气氛。除非其中牵涉到悲剧情绪，我们才能感觉到事件中直接或间接影响我们的，或存在于整个世界中的紧张不安和灾难对我们构成的真正“悲剧”。

　　故由此可以清楚地理解，九一一恐怖袭击一事，真正把它看待成“悲剧”的，只是罹难者的家属而已，其余的不过将此事感受成或看待成“不幸”罢了。

　　悲剧与不幸、痛苦、毁灭，与病患、死亡或罪恶截然不同。“不幸”，它只是所有人负担着或负担过的重担。

美国人民卸下“不幸”的重担

　　回想几个月前，美国人民就算不是亲身经历也因电视画面所震撼而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娱乐节目、名嘴都收起笑话和讽刺，换上悼念和团结，传媒也一边反恐一边安慰国人。

　　如今情形已变，据调查显示，美国深夜娱乐节目中的政治笑话较刚发生袭击时增加近四成，显然大部分美国人民选择了前文提及的“从悲剧解脱”。

　　应当注意的是，在这解脱过程的转变期，人心可能出现烦躁、飘浮游移或陷入不负责任的逃避之中。因此，本来得到“万千宠爱”的罹难者家属是绝对批评不得的，现在骂他们“贪得无厌”的人却有增无减，单在司法部网页便有8千多条批评，如“纳税人没有欠他们”、“我们没有杀死其亲人……他们应有保险赔偿”等；这种种负面的情形，说明了美国人民已开始卸下那“不幸”的重担，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

　　除非恐怖袭击事件再度发生，毫无疑问的是，美国人民及世人对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的遗忘就像历史中所有重大的事件一样，将是非常迅速的。

　　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文化符号学教授布隆斯基表示：“所有产品、名人和所有灾难都会被我们讲求快速的文化抹去，以容纳新的产品、新的名人和新的灾难。我们今天颂扬的，明天便忘得一乾二净。此谓消费文化之真义，要的只是速度和肤浅。”

　　我们不敢断定是“美国文化贪新忘旧的特性”还是“从悲剧解脱”抹去了人们的泪水，读到卡尔·雅斯培在著作《悲剧的超越》中所提及：“真正的悲剧意识不仅是对痛苦和死亡、流逝和绝灭的沉思默想。悲剧的发生是显露了它与人性未经探查的背景之间的瓜葛。”从这个角度思考上述的问题，到底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这“悲剧”是被克服了、是被人类的天性疏忽了还是人们经已通过忍受它及在其中转变自己而成功达到自我解脱？

·作者是广告公司的美术指导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