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实主义会是 奥巴马政府施政模式？

(2008-11-15)

　　“我到过山的颠峰，看到另一面有应许之地。尽管我也许不能同往，但今晚我要让你知道，我们就是要到达应许之地的子民。”这句名言出自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在1968年被暗杀前的最后一次演讲。

　　11月4日，美国东岸时间晚上11点，有一半黑人血统的第二代移民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登上美国政治巅峰。美国主流媒体自我陶醉地宣称美国实现了马丁·路德·金的种族平等和谐共存的梦想，也看到了他所说的“应许之地”。

　　选举夜的激情过后，是冷静探讨奥巴马获胜的原因，从而展望奥巴马的新政府会如何处理棘手的国内外课题，以及实现对美国人的许诺。

　　这次去美国采访，我走访了崇尚自由主义的加州旧金山海湾地区；倒向民主党的共和党大本营内华达州瓦肖县（Washoe County)，还有总统选举得票差距最小的密苏里州（Missouri），尝试了解不同地区有着不同经济和社会背景的选民选择支持奥巴马或麦凯恩时，会考虑哪些因素，又对新政府有哪些期望。

　　奥巴马能胜出，不仅是因为金融危机促使美国民众对共和党政府投下不信任票。在接触不同地区的选民时，我发现向来没有投票或支持共和党的选民会投奥巴马一票，是因为他掌握了他们的务实心态。他们认为奥巴马处理重大经济和民生课题时，不会拘泥于自由派或保守派的意识形态，而他所展现的稳健作风，有助于恢复美国民众对前途的信心。

　　可以预见在面对务实选民的压力下，奥巴马领导的新政府将讲求实效，持续美国多年来以国家利益为优先考虑的策略。从候任政府的一些举动看来，新政府或许会推翻布什政府的一些政策，并且平衡各方利益，而且谨慎行事，但不会有任何戏剧性的大动作。

　　过去四十年，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进行拉锯战的格局，预料将出现改变。务实主义将主导美国的政治潮流。

　　走进奥巴马设在伯克利（Berkeley）的北加州竞选总部，看到几十名年轻大学生和年长义工疯狂地打电话联络“摇摆州”的选民，呼吁他们提早投票，令人想起上世纪60年代的民权运动（Civil Rights Movement）期间，美国知识分子下乡登记黑人选民的情景。据说还有一百多名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在籍学生特地请了一个学期的假，到中西部去积极拉票。

　　奥巴马的竞选团队通过基层动员选民的策略，唤起了人们对60年代民权运动的回忆。然而，这样的历史记忆会对奥巴马的竞选带来一定的政治风险。

　　在对美国历史的评价中，60年代是个浪漫和动荡的时代。没有先人争取种族平等，美国就不可能出现黑人总统。不过，约翰逊总统签署保障种族平等的《民权法案》之后，美国的政治版图断裂成蓝州（支持民主党）和红州（支持共和党）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今天。

　　在崇尚自由民主的美国，选民其实对自由派的政治人物抱着怀疑的态度。在很多选民心目中，自由派的候选人主张扩大政府的权力，一旦上台就会加重他们的税赋。而且，自由派的政客只会耍嘴皮子，面对严峻的挑战时，就会变得软弱无能。

　　在1984年参加总统选举的民主党候选人蒙代尔（Walter Mondale）就被贴上“自由派”的标签，结果惨败给里根。

　　美国毕竟是个比较保守的国家。最开放的加州选民在本届选举投票通过禁止同性恋婚姻的八号州提案（Proposition 8），就足以说明这点。当八成的选民自称为保守或中间选民时，共和党和民主党候选人自然地向中间靠拢。

　　奥巴马清楚美国的政治现实，因此也走中间路线来讨好有不同政治立场的选民。

　　在整个竞选过程中，奥巴马贴近民心，重点谈论民众关心的课题，例如经济、伊拉克战争、医疗制度改革和教育，是务实选民关注的课题。

　　内华达里诺大学政治系主任赫尔基克对我说，奥巴马在内华达州放映的一个保健改革广告，说明了他寻求折衷的政治思维，获得务实选民的肯定。

　　这广告将医疗体系比喻成一条橡皮筋。在橡皮筋的一端，是让自由市场主导的医疗体系，保险费和医药费是让市场决定。在另外一端，则是完全依靠政府税收资助的医疗体系。这个广告就指出奥巴马主张的保健改革定位，就是在橡皮筋的中间，结合这两个制度的优点。

　　奥巴马利用这条橡皮筋，让选民看到他并非死抱着意识形态，而是个会根据实际情况，作出灵活调整的领导人。

　　选民开始质疑政治人物为何拘泥于自由主义或保守主义的理念。即使是向来反对一党独大，主张权力抗衡的美国选民，也意识到在非常时期，美国政府必须迅速作出回应，不能陷入民主党控制国会，共和党控制白宫，以致出现朝野纷争的情况。

　　麦凯恩在选举的最后一个星期给奥巴马贴上“社会主义者”的标签，指责他要劫富济贫，重新分配财富。在内华达里诺大学教中国政治的助理教授朱江南就指出，她的美国学生认为共和党政府注资美国金融机构，其实和中国在上世纪90年代整顿国有企业的手法一样“社会主义”。

　　对于共和党提倡缩小政府规模及减少税收的承诺，务实的选民考虑到实际情况之后，也不敢苟同。

　　许多政治评论员对麦凯恩缩小政府规模的承诺嗤之以鼻。他们认为美国人民现在期望美国政府想出解决经济问题的对策，反对共和党死守“小政府主义”的做法。

　　其实，美国选民了解到新政府必须面对很多挑战，削减税务是不切实际的。最近公布的盖洛普民调就指出，只有36％的民众认为新政府应该优先削减所得税，也有美国选民指出靠用减税来刺激经济，“就好像用BB枪打高速火车。”

　　奥巴马催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务实主义。实际上，选民并非狭隘地计算个人的利益，才决定支持哪一个候选人。

　　威斯康星州的一名殡仪馆老板，虽然每年收入超过25万元，在奥巴马的税务计划下必须缴付更多税款，但是他还是支持奥巴马。他说：“政府要救市，而整顿医疗和教育都需要钱，不加税根本不切实际。我宁可政府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谁要承担更大的税赋，好好利用我的税款去振兴经济，让我们这些小企业也能从中受益。”

　　实际上，选民并没仔细地分析每一名候选人的立场，往往是将自己的意愿寄托在候选人身上。就有一名住在里诺24年，每次选举都支持共和党的选民告诉我，她支持奥巴马，是因为在金融危机爆发时，他所作出的反应更稳健，让她感到比较安心。

　　在决定支持哪一个候选人的时候，务实的美国选民并不是在计算谁挂的胡萝卜比较大，而是评估谁更清楚地掌握了实际情况。

　　奥巴马的务实主义，包含了动员群众的激情，有别于冷冰冰的“CEO治国”手法。

　　数十万名为奥巴马进行电话拉票的义工，并没分文回报，而且都是用自己的手机和自己的时间。竞选总部的一些全职职员愿意放弃原有的工作或者暂时搁置学业，只领取每个月2000多美元的微薄收入。

　　此外，300万名捐献者的资料，将成为奥巴马政府推动政策和动员民众的工具。

　　候任政府的一些动作也采取了务实做法。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美国的汽车工业要求政府援助时，候任政府便放话开出交换条件，要求汽车业研制和生产环保车。

　　无论是结束伊拉克战争或者全球反恐，明年一月上任的奥巴马政府预料将采取循序渐进的策略。

　　他毕竟是芝加哥民主党的产物，优秀的政坛新星会迅速崛起，但每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

　　2008年的美国总统选举是历史性的一刻，也是一场非比寻常的选举。奥巴马当选符合了放诸四海皆准的政治定律。短期的金钱利诱，吓唬选民的负面竞选策略，只会引起选民反感。

　　要赢得选民的支持，就不能忘记基本的原则——了解选民的实际需要，给民众希望。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