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英

　 　 
　　由白晓燕被绑架和杀害而引发的民众不满情绪正在冲击着台湾政
局，这是原先人们所预料不到的，目前的种种变动和迹象显示，台湾
今后的政治和社会导向将因此出现重大的变化。

　　今年5月无疑是台湾近年民主政治发展的一个极重要分水岭，它
不仅对国民党的政权产生严重的冲击，对台湾整体的政治生态和台湾
政治与社会的关系也将带来深刻的重组作用。

　　5月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在5月4日和5月18日先后发生了两次数
以万计的台湾民众集体自发上街游行事件，要求“总统认错、撤换内
阁”。然而，吊诡的是，触发这次政潮的原因，竟然只是4月下旬台
湾艺人白冰冰之女白晓燕遭绑架被杀害的一件在任何现代社会均可能
发生的普通严重刑案。

　　事实上，从事后的角度看，这件刑案对台湾社会与政治所构成的
巨大冲击，是朝野政党政治精英完全始料不及的。也正因如此，当它
迅速卷起强大的社会回响，并以澎湃的社会运动形式表达出来的时候
，整个台湾政界除了感到惊愕之外，均显得手足无措，最后只有跟随
这次社会运动的发展而作出被动的回应。换言之，这次5月政潮所展
现的最大危机，是台湾的政治发展与社会发展的严重疏离，而由于执
政国民党是处于台湾政治发展舞台的核心，其所遭遇的冲击也是无与
伦比的。



未重视民意的反应



　　如前所说，绑架杀人是一件任何现代社会均可能会发生的刑案，
尤其是在近年的台湾，更已是老百姓“习以为常”的事。执政国民党
也正是以这种“习以为常”的态度看待白晓燕案。但是，从民间社会
的角度观之，近年台湾社会治安的快速恶化，金黑横行，根本没有所
谓“习以为常”的事，有的只是容忍的极限。“白晓燕事件”之所以
迅速掀起台湾人民的普遍不满和强烈的怒吼，主要便是它代表着台湾
人民不能容忍的极限，代表着台湾整体社会的不满由量变到质变的过
程。

　　更为严重的是，在民意对社会治安、生活品质已忍无可忍之际，
台湾政界特别是执政国民党领导层竟对有关的变化毫无所觉，继续如
常地重复过去的官话，继续如常地打他们的高尔夫球，甚至继续如常
地为了护驾打高尔夫球的高官而抽调已疲于奔命的警力。而最令百姓
忍无可忍的，是当受害人白冰冰哽咽地呼吁执政当局“在致力于国际
外交时，也请看一看台湾的治安”时，总统李登辉和国民党官员竟相
继轻率地以“中共统战阴谋”和“泛政治化”作回应，充分反映出执
政者对民意的麻木与僵化。台湾人民与政府之间的疏离到了这种地步
，在台湾民主意识高涨的今天，民间社会自主地站出来向政府施压以
引领社会走向他们所冀望的方向，也就变得无可避免。5月4日及18日
的集体大型游行示威，正是民间社会表达不满、展现力量的自然结果
。



民主化路向受到质疑



　　台湾这次由民间社会引导的政潮所带来的启示与影响是巨大而多
方面的。首先，台湾虽推动民主政治改革近10年，但结果非但离稳定
健全的民主政治尚远，而且若从近年金权横行、黑道泛滥、治安恶化
的种种现象看，民主化与社会生活素质的改善更有背道而驰的趋势，
使得民间社会开始认真思考、质疑当前政党精英所主导的政治发展的
方向与内涵。就这一点而言，在可见的未来，台湾朝野政党若不能重
新掌握民间社会的脉动而作出有力的回应，以重建他们对政党精英领
导台湾的信心，台湾现有的政党政治很可能出现新变数，这包括政党
的内部分裂和迎合民间社会诉求的新政党或政治联盟的出现。这可从
具有崇高民间声望的国民党政务委员马英九高姿态辞职，以及民进党
内部对有关社会运动展现的矛盾暧昧情态略见端倪。

　　其次，如上所指，受这次政潮打击最大的是执政的国民党。政潮
的主要口号既是“总统认错、撤换内阁”，李登辉经近10年努力建立
的、所向披靡的政治光环随即大幅褪色，而连战作为国民党的接班人
的地位也变得摇摇欲坠。这一点可从5月4日后政潮的发展得到反映。
在五○四大游行的强大民意压力和其后持续不断的舆论批评下，李登
辉终于答应局部改组内阁，并在15日向台湾人民公开表示“歉意”，
并宣布不会竞选连任下一任总统和连战会在7月修宪后辞去行政院长
之职。然而，台湾社会似乎并没有接受李氏的“歉意”和执政国民党
局部改组内阁的“妥协”，继续坚持五一八的大游行。显然地，民意
对国民党的态度已出现极为严峻的逆转，若短期间无法控制、改善，
这突如其来的民意变化势必触发两方进一步的连锁反应：一、年底县
市长选举快将来临，在李登辉光环褪色、连战地位动摇、民众对国民
党出现历史性的疏离的情况下，国民党的选情绝不容乐观；如果国民
党在年底输去大批地方政权，其未来对中央政权所可能产生的骨牌效
应，更不容低估。二、李连既受到这次政潮严重伤害，而李登辉也表
明不再连任和连战在7月修宪结束后辞去行政院长之职，国民党中生
代卡位之战将会更趋激烈。因“冻省”而缺席国民党中常会会议四个
多月的宋楚瑜突然接受与李登辉会面，并且重回中常会，多少意味着
国民党新一轮的权力斗争已经展开。至于这权力斗争的结果是新的政
治整合或是进一步的分裂，相信目前谁也不易轻下判断。



民进党未必是大赢家



　　其三，表面上，民进党是这次政潮的赢家，因为作为最大的反对
党，国民党所面临的种种困境正为其执政之路创造了巨大的契机。然
而，必须指出，自政潮的开始迄今，民进党一直是被动的，并没有清
楚的立场，原因是这所谓的“契机”也同时强化了民进党一直存在的
两条路线之争，也就是党中央欲透过调整宪政结构而与国民党合并的
“联合内阁”路线和地方诸侯特别是台北市长陈水扁所强调的“地方
包围中央”路线之间的斗争。最近党主席许信良在政潮中为李登辉辩
护，并要求民进党人不要因治安问题模糊了修宪的大目标，随即引来
民进党内部强烈的批评，很大程度透露出民进党内部因是次政潮而逐
渐催化的暗涌。由此观之，除非民进党内部能在这两条路线之中及时
地取得妥协，否则很难说是真正的赢家。至于其他两大党新党和建国
党，也难言有何收获。事实上，先后两次的集体游行示威，其主要策
划者均是民间团体而非朝野政党，于此可见政党在是次政潮的边缘角
色。

　　其四，自去年底“国发会”国民党和民进党取得修宪的共识之后
，两党中央高层便努力推动和协调其党籍国民大会代表落实有关的共
识，大幅调整台湾当前矛盾纷陈的宪政结构。但如今民意既对政治弥
漫着普遍的不信任感，再加上强势主导是次修宪的李登辉，其声望也
跌至低谷，这将会加深国、民两党协调其国代党团的困难，使得未来
两月国民大会能否成功落实“国发会”的修宪共识，添上很大的变数
。

　　其五，这次政潮的其中两个矛头直指执政当局的一些重大国家政
策，例如受害人白冰冰质疑“务实外交”的迫切性而引起社会广泛的
共鸣，又例如许多台商也乘势挑战台北在大陆经贸政策上的“戒急用
忍”，认为这不符合台湾的生存和发展之道。这种种迹象显示，在台
湾社会普遍的不信任下，国民党执政当局未来要继续执行这些政策，
将会面对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与挑战。

　　总之，在5月政潮之后，台湾的政局已明显处于一极不明朗的十
字路口。若然朝野政党政治精英不能及时抚平社会的不满、顺应民众
的期待，政潮很难避免会继续往不确定的方向扩展，而最终的结局，
极可能超乎朝野政党政治精英所想象之外，更遑论由他们来把握或主
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