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铭

　　在朱（金容）基访美期间，虽然中国方面就入关问题提出了“不
能再好的条件”，在农业、航空、保险等方面一再向美方的观点靠近
，虽然朱（金容）基与克林顿都在努力将此事尽快画上句号，以使处
于低潮的两国关系走出谷底，但在最后一刻还是功败垂成，只能在官
式“联合声明”中大致表明“架构性”意向。仅此一点，也足见北京
与华盛顿之间的“鸿沟”有多深。

　　就在朱（金容）基由洛杉矶飞往华盛顿的途中，克林顿在显然是
临时准备的一篇讲话稿里宣称，不要将美国对中国政策的歧见，演变
成与北京之间的“为大选而制造的冷战”。就是说，那些有意角逐下
届总统的人以及刁难他的政府的人，不要将中国看作是新的冷战的敌
人。克林顿当然是意有所指，即在前一天，国会48位对中国明显持有
敌意的参、众两院议员致信给白宫，要求他切勿将“中美关系凌驾于
美国利益之上”。次日，即克林顿发表上述讲话的当天，《纽约时报
》还在重要版面大爆所谓“中国间谍案”内情，《华盛顿邮报》也遥
相呼应，炒作“政治献金”主角钟育瀚的供词。它们莫不是希望左右
美国的“中国政策”。

　　朱（金容）基抵美以后，克林顿曾在白宫多次与幕僚以及贸易代
表署讨论中国入关问题，并且指示相关人员随时将谈判进程通知他。
朱（金容）基曾慨叹这个谈判“已从黑头发谈到白头发”，克林顿何
尝不希望马上结束？既然朱（金容）基为他“带来了大礼”，他也不
想让朱（金容）基空手而归。再说，他确实有意给予朱（金容）基个
人以支持，在他看来，机智、率直的朱（金容）基，是北京现任领导
集团中不可多得的、可以沟通和信任的人物。

　　然而，克林顿还必须考虑到一意孤行可能引起的后果，他必须面
对国会的意见和舆论的反应，即朱（金容）基所指的“政治气候”，
尽管他知道国会中的反对者共和党籍居多。其实，这也反映了华盛顿
的政治情态，弹劾一案曲终人散，政治圈里的人需要寻找新的话题来
“对付总统”。关于克林顿的“把柄”，在领导能力、经济政策等方
面几乎无懈可击，唯有在外交政策层面寻找缺口，而白宫的中国政策
正好有话要说。

　　克林顿承诺在今年11月以前，接纳中国进入世界贸易组织，而美
国贸易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却大泼冷水，她说，“中国方面还须作出极
大努力。”一般论者相信，巴尔舍夫斯基的话比克林顿更为可信。朱
（金容）基在日前曾以“得寸进尺”形容他对巴尔舍夫斯基的印象，
可见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

　　中国正式提出“复关”的申请，是在1986年7月1日。递交申请之
后便积极为复关做准备，与“关协”展开全方位谈判。其时，持乐观
态度的北京将复关目标定在1992年。然而，及至1989年，由于六四的
发生，中国被西方世界围堵并经济制裁。1992年，中国改革开放的总
设计师邓小平南巡发表一系列讲话，再次将经济改革推向快车道，中
国入关问题又重新浮出台面。

　　断断续续又谈了两年，但毫无起色，一是因为这个时期的中国经
济通货膨胀，增长速度放缓，西方产生戒心；二是美国等一些工业国
家，仍然对1989年的“政治风波”耿耿于怀。1994年，关贸总协定改
头换面而为世界贸易组织，中国担心会失去创始国的地位（1948年1
月关贸协定生效时，中国是三个原始缔约国家之一），于是复关的心
情颇为迫切。与此相配合的是，大幅度减免关税，开放国内市场，改
革贸易制度，承诺逐步实现人民币自由兑换……。谁知，中国方面越
是让步，西方国家越是索求无度，结果是劳而无功。

　　1995年以后，美国开始在这个问题与中国较劲儿，换句话说，美
国朝野不再把中国入关看作纯粹经济问题，而是中美之间的政治因素
。在这一思维指导下，将中国入关与政治改革、人权挂钩，就成为国
会对中国的经常性话题。北京当然不买帐，除了大肆抨击美国的荒谬
外，便是埋头搞“宏观调控软着陆”。当美国发现中国的入关热情在
减退时，却又主动示好，将中国拉向谈判桌，他们担心一直拒绝中国
入关将来恐怕会面对一个“桀骜不驯的经济强权”。

　　这刚好反映了美国政治层面对中国的矛盾心态。他们一边对中国
领导人坚持人民币不贬值表示肯定，一边却不认同中国在亚洲金融危
机中采取的较为约束的贸易政策；一边持续压迫中国更大幅度地开放
金融市场，一边又无视这种不成熟的开放极可能会导致灾难性的经济
后果；一边希望北京无限期维持其汇率稳定，一边期待中国经济完全
对世界敞开。如果按照他们的指挥行事，中国的经济形势决不会是今
天这样张驰有度，朱（金容）基也决不会气闲神定地在美国讲坛侃侃
而谈。

　　朱（金容）基在洛杉矶市长雷登主持的欢迎午宴上讲得很明白，
中国入关不是单方面受益的问题，而是大家都有失有得，对于美国来
说，好处可更多一些。朱（金容）基的话当然有其依据。入关之后，
中国市场固然会受到冲击，金融风险固然会升高，但是也会激发起中
国企业的竞争意识，更重要的是不再受美国国会一年一度“最惠国待
遇”紧箍咒的折磨，台湾的“拒绝三通”也会不攻自破。美国的获益
不比中国少，将中国拖入市场机制，进而影响其铁板一块的政治制度
，可以说是华盛顿“中国政策”的基点。两个国家在这个问题上分明
可以“双赢”却偏偏拖了13年，并非缺少政治智慧和宏大视野，而是
时机不到。由此可见，决定大国之间关系发展的其实还有一个超越意
识形态、社会制度的文化传统的内核，那个内核就是长远利益。

　　美国朝野反华声浪虽然高涨，但还是有清醒者警告，孤立中国的
政策非常不可取，只能使它更封闭、更专制；中国高层与民间从来不
乏反美情绪，但还是有不少有识之士呼吁，与美国保持积极的建设性
的接触对促进中国的经济文化更为有利。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理由
担心中美两国关系会无限恶化，或者变得势不两立，除非是两国的掌
权者突然都患了失忆症，忘记冷战时代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