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人

　　其实南北战争和今日台湾海峡两岸局面，确有惊人相似之处。当
时美国南方政权在英、法首都均设有类似目前华府台北代表处的官方
代表，美国南方政权渴望外国干涉，台独各派系同样渴望外国干涉。
历史易地重演而已。朱（金容）基的发言引起台独各派猛烈抨击，恰
是证明。

　　中国总理朱（金容）基访美期间，以当年林肯总统为统一南北方
不惜动武为例，来说明中国大陆统一国家的决心。此比喻引起台湾方
面的反驳，认为林肯是为了解放黑奴，恢复他们的自由而战。作者据
此追溯历史，详细辨析当时的情况。

　　4月8日，朱（金容）基在中、美两国政府领导人联合记者招待会
上论及台湾问题时说：“我们会努力以和平方法来统一台湾，但是我
们也从来没有宣布放弃使用武力。……我刚才在克林顿总统的办公室
看到了林肯总统的肖像。我想当年林肯总统为了保持美国的完整，反
对独立和分离，不惜使用武力，我们应该向林肯总统学习。”

　　朱氏所言引起台湾朝野台独各派异口同声猛烈抨击。主要官员，
包括行政院长萧万长、外长胡志强、陆委会和海基会负责人，都发言
谓两岸现状与美国南北战争不能相提并论。例如胡志强说：“南北战
争是解放黑奴，为了扩大自由、民主而产生的冲突。”

　　此外更有自称“中国大陆旅美政治评论家”的民运人士原锺，在
台湾《中国时报》发表评论，不惜以篡改克林顿讲话的手段，附和攻
击说：“当年林肯发动南北战争，是为了解放黑奴和宪法赋予人的自
由与尊严。联邦宪法载明‘所有人皆是生来同等自由与独立’，而南
北战争正是将这个伟大理想变为现实的具体行动”云云。

　　朱氏发言关于林肯部分，无非是常识，由于南北战争的重要，这
些事实在美国虽不能说家喻户晓，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士都耳熟能详。
所以美国各主要大报如《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等，均未敢有
如上述台湾报刊肆意攻击朱氏。

　　台湾报界言论一半出于“史盲 ”，一半是指鹿为马的政治宣传
。可是“南北战争是为了解放黑奴” 、“美国宪法规定人人生来平
等”等等政治“迷思（myths）”，虽然与历史事实直接矛盾，却至
今为许多盲目崇美、崇西方人士迷信，值得略加辨析。

　　先讲“美国宪法规定人人生来同等”。且不说美国宪法的作者本
身多为奴隶主，不知该“旅美政治评论家”，用的是哪一版海外孤本
？《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一条第二项即白纸黑字规定：在计算国会
席位等事项上一个黑奴等于五分之三的“自由民”。以此恬然声称“
所有人皆是生来同等”，结论只能是个匪夷所思的3/5=1等式。

　　美国宪法第一条第九项还明文规定：1808年之前，不得立法禁止
奴隶进口。第四条第二项更干脆规定：逃亡外州的美国奴隶，必须“
物归原主”，继续为奴。所谓“联邦宪法载明‘所有人皆是生来同等
自由与独立’”云云，纯属上述“政治评论家”的向壁虚构。

　　其次，“南北战争是为了解放黑奴”。美国内战，本质原因是南
方落后的经济制度，日益不能适应工业革命后北方的大工业生产，南
北冲突的爆发，实在是这一经济矛盾无法调和，史实凿凿，和解放黑
奴、扩大自由、民主之类的道德高调不相干。

　　在政治上，林肯无意解放黑奴，用兵目的纯为维护国家统一，乃
是史界定论，证据俯拾皆是。下面举其大者，以证明胡志强等人“美
国南北战争是解放黑奴，为了扩大自由、民主而产生的冲突”说法的
无稽。

　　林肯在1861年3月就职时明白宣布：联邦不干涉各州现行的奴隶
制度，根本谈不到解放黑奴。林肯唯一关心的是恢复国家统一，他唯
一执着的是保卫美国宪法，认为南卡罗来纳等州无权退出联邦。即使
如此，林肯还是十分克制，表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南方
各叛州不侵犯州内的联邦财产、机构、人员，联邦当局就不采取行动
。林肯显然无意就奴隶制度的存废问题，和南方翻脸。但是南方叛州
沉不住气，在分离主义分子的煽动下，1861年4月15日，南卡罗来纳
州炮轰境内联邦要塞，林肯于是传檄各州募兵，内战终告爆发。

　　内战爆发之后，联邦之内的四个蓄奴州，即总统夫妇的故乡肯塔
基、密苏里、马里兰和德拉华依违南北之间。林肯除了采取军事管制
和取消人身保护状外，毅然通告各州∶只要效忠中央，联邦政府决不
会来“解放黑奴”。政策果然奏效：在维护国家统一的号召下，四州
的绝大多数白人民众因此忠于联邦政府，而亲南部的密苏里州长和州
议会只得流亡南方，建立徒有其名的“侨州”。

　　不仅如此，林肯还特地明令取消弗热蒙（John C. Fremont）将
军“私自解放黑奴”的决定。林肯的基本立场是：即使在叛乱的南方
，只要主人未曾从叛，所有被释黑奴必须一律“归还原主”，继续为
奴 。林肯指出：波特勒（Benjamin F. Butler）将军可以没收参叛
奴隶主的财产，包括黑奴在内，弗热蒙也可以，但是，他们无权解放
奴隶。

　　林肯本人对黑人的观感，从他惯用的“黑鬼nigger”一词便可判
断。以诚实见称，外号“Honest Abe”的林肯对解放黑奴的态度，十
分清楚，不必“演义”。最明确的证据，莫如他1862年8月22日给《
纽约论坛报》主编格利里（Horace Greeley ）的亲笔信所述：

　 “我的最高目的在保存联邦，既不是保存奴隶制，也不是废除
奴隶制。如果不放奴隶就能保存联邦 ，我就一个不放；如果解放全
部奴隶就能保存联邦，我就全部解放；如果解放部分奴隶、不解放其
他奴隶就能保存联邦，我也照办。”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南北战争是为了解放黑奴”之类的政治
宣传，不攻自破。

　　至于林肯在1863年元旦发布解放黑奴宣言，其动机也并非为了黑
人的“天赋人权”，而是为了士气和兵源，以及为了防止英、法承认
南方。林肯的“解放黑奴”，首先是从钱财经济上打击从叛人士，与
“没收叛逆罪犯财产”的传统惩罚并无二致。黑奴被解放与否，完全
取决于所在地区甚至奴隶主本人是否参叛。正惟如此，林肯的解放黑
奴宣言带有“但书”（exception）和佯谬（paradox）。

　　解放宣言清楚讲明只适用于“叛州”，而即使在“叛州”之中，
尚奉联邦政府“正朔”的弗吉尼亚西部48县（后改组为西弗吉尼亚州
）和路易斯安那州的若干“教区”（原属法国，故不称县而独称教区
，沿用至今不变）也被豁免废奴——只要维护国家统一，什么都好商
量。这就是但书。

　　按宣言规定：“解放”的对象全在联邦实际控制范围之外。联邦
力量所及之处，特别是忠于联邦的四个州，甚至叛州中的若干地区，
南方军事力量大都已经肃清，黑奴反而不得解放。这就是十分明显的
佯谬。

　　但书和佯谬正好说明解放黑奴宣言的真正用心。原来从1861年4
月到1862年9月，北军因为指挥无方，屡战失利。英、法为了实践其
“离强合弱”的传统战略方针，正准备承认南方为独立国家。南军的
节节胜利，更令欧洲列强相信美国从此永久分裂。林肯的对策很简单
：授意国会通过解放黑奴宣言，延迟生效，作为对南方的最后通牒。
目的在攻心，主战场在英、法等国的舆论界。

　　西欧大国以文明先进自栩，英法分别于1837和1848年全面废奴。
北方如果以解放部分黑奴为号召，正好在舆论宣传战中取得主动。林
肯英明过人，此是实例。

　　不妨再参考以下的史实：直到1864年8月，林肯还暗示，“爱国
不分先后”，只要拥护联邦，南方在奴隶制度上仍不无通融余地，同
时授权共和党主席代表合众国政府前往叛都，以“先恢复统一，其他
再说”为原则进行谈判。

　　后来林肯改变主意，谈判代表未能成行，但由此可知直到1864年
夏天，“一国两制”还是林肯的底线。到了1865年4月，南军投降，
美国内战结束，恢复统一。南方奴隶制的崩溃，不过是统派胜利的最
重要副产品。

　　其实南北战争和今日台湾海峡两岸局面，确有惊人相似之处。当
时美国南方政权在英、法首都均设有类似目前华府台北代表处的官方
代表，美国南方政权渴望外国干涉，台独各派系同样渴望外国干涉。
历史易地重演而已。朱（金容）基的发言引起台独各派猛烈抨击，恰
是证明。
（作者是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