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有为
 
　　四月是美国气候多变的季节。有时春寒料峭，阴雨连绵，有时一
片晴空，春光明媚。中国总理朱（金容）基的访美之行，似乎也像这
多变的天气一样，从洛杉矶、华盛顿、丹弗、芝加哥、纽约到波斯顿
，一路上经历了风雨、乌云和阳光，最初怀着阴沉的心情而来，最后
在和风轻拂中离去。

　　从1979年1月算起，20年来，这是继邓小平、赵紫阳、李先念、
江泽民之后，中国领导人对美国的第五次国事访问。如果说前三次是
在中美关系密月期间，第四次使两国关系从低谷回升恢复正常，那么
这一次的特点，就是中美关系再次处于矛盾重重和面临倒退的时刻。
前几次访问都是事先一切安排定当，成果可以预期。而这一次的访问
，由于最近中国镇压不同政见分子，美国指控中国盗窃核机密，要把
台湾纳入战区导弹防御体系（TMD），中国参加世界贸易组织（WTO）
受阻，以及科索沃事件等问题的影响，可以说是陷阱密布，前景叵测
，比以往任何一次国事访问更为艰难复杂。

　　朱（金容）基风尘仆仆访问期间，虽然北约轰炸南斯拉夫的战事
成为压倒一切的头条新闻，美国媒体故意对他表示冷淡，但实际上无
论朝野，不分上下，很多美国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位中国总理。有的
希望中美关系能够进而不退；有的担心这位“铁面宰相”会对美国横
眉怒目，拂袖而去；也有人乘机施加压力，等着看一场他们所盼望的
好戏。

　　在这种情况下，朱（金容）基在初次登临举世瞩目的中美大国外
交舞台时，以何种姿态出现，采取什么对策，如何应付局面，是十分
令人注目的。虽然他自己表白对此行不抱太大期望，但实际上他是有
备而来，也有为而来，要实现一个很不容易的目的。就是在此时此刻
消解美国方面的不利气氛，扭转中美关系的不利势头，并以中国参加
世贸为中心任务，解决双边关系中的一些重大实际问题。

　　无论在白宫国宴或联合记者招待会上，在面对美国大企业家，广
大公众或者媒体时，朱（金容）基总是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耐心地
介绍中国的实际情况，解释中国的内外政策。

　　他强调中美关系的重要性，但是不打官腔，不像有的中国领导人

见到美国人，除了口口声声教训对方要遵守三个公报之外没有别的。

　　他力求使美国人了解中国发展的进步，又表示愿意学习别人长处
，只要它符合中国的特点。

　　他不怕谈及人权问题，既指责美国在人权问题上干涉中国内政，
又承认中国人权有需要改进的不足之处。

　　他以事实说明中国威胁不了美国，因为中国在经济上与军事上远
远落后于美国，既没有威胁的可能，也没有威胁的必要。

　　美国说你要按照商业条件（ commercially meaningful terms）
才能加入世贸。朱说“我既然要参与国际社会，我就要遵守国际游戏
规则”。

　　在加入世贸的问题上，朱表示中国已经作出了最大限度让步。现
在球已踢到美国场地上，只等临门一脚就可解决。但如果你想要得太
多太急，也许反而什么也得不到，欧洲还在一边等着呢。让我空手而
回，会对你有利吗？

　　结果，你急他不急，你不急他急。由于担心国会压力而不敢拍板
的克林顿，后来反而因为受到国会议员的压力，害怕丧失时机而给朱
（金容）基打电话，要求早日恢复会谈，争取年底前完成中国加入世
贸的谈判。

　　朱（金容）基自始至终都是让事实说话，尽量作理性分析，而没
有强词夺理。因此中美双方之间虽有矛盾分歧却照样谈笑自若，没有
刀光剑影，也没有不欢而散。他的“微笑外交”产生了有利的影响，
拨开了被谣言和疑云遮蔽了的天空，使处于低气压下的中美关系又重
新透露出一线阳光。

　　因此，我们不妨以顾毓秀教授对朱（金容）基的赠言，“智者不
惑，勇者不惧”，来概括朱的此次访美之行。智者，是说他智谋双全
，胸有成竹，能够应付任何困难局面；勇者，是说他背靠12亿人口，
手里拿着1400多亿美元外汇储备，实力雄厚，面临困难而无所畏惧。

　　在整个访问中，朱（金容）基使用的政治手腕是以事实批驳谎言
，以诚意寻求友谊，以经济带动政治。结果，不但签订了有关中美农
业产品与民航班次的几个协定，为中国在今年年底之前参加世贸奠定
了基础，而且使更多的美国人认识到改善中美关系的重要性，为这两
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大国之间避免敌对，进行合作，提供了重要的论证
，同时也证明了他来访问比不来要好。

　　但总的说来，在这次访问中，朱（金容）基的个人得分要比中国
的得分多。因为他的才干、机智、风度与魅力，使美国看到了一个不
同于其他中国领导人的形象，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中美关系却
并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如果以为光凭朱（金容）基的三寸不烂之舌
与九天访美行程就能把错综复杂的中美关系完全扭转过来，从此走上
平稳发展的道路，那是天真的想法。

　　现在中美关系的特点是利益与矛盾交识，这决定了两国关系必然
会在进进退退的起伏中发展。中美双方在朝鲜半岛和南亚地区以及亚
太与国际安全上有需要合作的共同利益，但在人权、贸易、武器扩散
等问题上又存在种种的分歧与矛盾。中美关系中的三个主要因素—战
略因素、利益因素与道义因素，实际上反映了美国行政当局、企业界
，以及国会、媒体与公众的不同要求和利益。

　　美国政府更多着眼于国际合作的战略考虑，企业界的眼睛盯着中
国的广阔市场，国会与媒体则强调美国的价值观念与道义标准。中美
关系的进退与好坏，就是这一方面力量相互较量，随着形势变化而互
相影响的结果。

　　克林顿当政多年来，对华政策从侧重价值观念转向战略合作，从
最初不惜对抗逐渐转为舍弃“遏制”，决定进行“交往”，主要是由
于中国国力上升，迫使美国不能无视于其客观存在而作出的现实抉择
。

　　因此，尽管中美之间在人权、贸易与武器扩散等方面存在着分歧
和矛盾，美国最后还是同意中美首脑互访，使1989年天安门事件以来
长期处于动荡反复的中美关系回到正常轨道。但由于美国是个三权分
立与自由民主的多元社会，议会、舆论和公众不受政府控制，反而在
内外政策上对政府形成很大牵制，因此官方的政策并不等于是全民的
共识。

　　克林顿在1998年访华前后曾对美国公众一再发表演讲解释他的对
华政策。此次朱（金容）基来访前夕，他又在华盛顿五月花酒店发表
对华政策的长篇演说，强调中美关系对美国的重要性，要求美国公众
对中国的发展要有全面的衡量。既不要“带着玫瑰色的眼镜”，也不
要通过“墨镜”来看中国，更不能出于大选的政治考虑而“对中国进
行一场冷战”。

　　这表明，即使中美实现了首脑互访，近年来有所平稳发展，但是
对克林顿与中国“交往”政策有所不满的并不是只有“一小撮”，而
是来自国会、舆论和公众的重重阻力。因此，克林顿也同时告诫中国
，不要以为改进中美关系光靠总统与行政当局就行了，还需要得到“
美国人民和国会的支持”，不要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两者会必然与政
府相一致，而这正是多年来北京对美政策的弱点与不足之处。

　　从朱（金容）基的这次访问中可以看出，当前中美关系的阻力主
要来自国会与媒体，两者在相当程度上又反映出美国的民意。在朱来
访之前，有48名议员致函克林顿，要求对中国奉行强硬政策。参议院
共和党领袖拒绝带头发起在国会欢迎中国总理的活动，共和党资深议
员鲁加要求对克林顿的对华政策进行公开辩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