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阳

　　由于中美之间存着根本的差距，因此，这次朱（金容）基到美国
去，无法给美国人“消气”。在这个前提下，作者认为，朱的访问应
该以加强战略对话，而不是在争取加入世贸的议题上，不幸的是，整
个行程却以世贸为主题，而中国不得不因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朱（金容）基总理从4月6日到14日的访美活动终于结束。在这整
个过程中，全球中文传媒对此作了大量报道。但我以为中文传媒似乎
用了过多的篇幅报道朱的个人风采，而对朱此行到底取得了什么成果
以及有什么失误却缺乏足够的分析评论，有价值的信息量尤其相当有
限，例如现在大家都知道中方这次作了很大的让步，但这些让步的具
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中文传媒鲜有披露；这些让步是否都有充分的合
理性与必要性，中文传媒更缺乏深入的评议。

　　在朱（金容）基访美中途，我曾就他个人的表现在《联合早报》
“众议园”写了一篇短文，现在访问结束了，我想是应该更多进行理
性的检讨和批评的时候了。

　　如果朱（金容）基这次访美的主要目的就是“为美国人消消气”
，修复中美关系的裂痕，那么可以说朱的访问取得了一定成功。就目
前看，美国的反华声浪似乎有开始降温的迹象。不过这有多方面的原
因。首先目前美国的关注点已经完全集中在北约的战争上，中国问题
因此变得相对次要；其次，共和党目前正为外交军事上突然被民主党
占尽上风而变得不知所措，党内处于一片混乱，亦无暇在中国问题上
大做文章。

　　但客观地讲，美国人对中国的很多“气”是消解不了，也不可能
消解的。说到底，美国对中国最大的“气”首先是中国还有一个共产
党，因此只要这一点无法改变，那么美国人这口“气”根本就消不了
。其次，即使中国发生前苏联那样的大变，打倒了共产党，如果新政
府仍然坚持对西藏、台湾的主权，那么美国人的“气”仍然消不了。
结论因此很简单：除非中国瓦解，变成像今天的俄罗斯那样，否则美
国人对中国就会永远有“气”，这种根深蒂固的“气”是消不了的。
如果说中国在开放以来确实一直诚心诚意地最想和美国做朋友，但在
美国，却是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引发新的反华浪潮。至今在美国
尚未平息的所谓中国科技间谍案、中国政治献金案，在我们华人听来
实在都有点像天方夜谭，因为我们根本就怀疑中国有这么大的本事，
但美国人却几乎个个深信不疑。

　　事实上，朱（金容）基前脚刚走，后脚《纽约时报》即以其大肆
报道所谓中国科技间谍案而获新闻奖。因此对朱（金容）基“消气外
交”的效果事实上不可估计太高，这不是朱（金容）基的能力问题，
而是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也。

　　要问朱（金容）基此行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那就首先要问这次
访美的主要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所谓成功和失败只有相对于某种既
定目标而言才有意义。我们因此首先要问：中方这次派朱（金容）基
访美的意图和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开展广泛的战略对话，还是单纯只
为加入世贸组织？

　　正是在这里，我们感觉中国方面这次似乎表现出某种奇怪的前后
不一贯。事实上，中国方面在朱（金容）基访美前夕曾颇为明显地强
调，达成世贸协议并不是朱（金容）基访美的首要目的，也是因为如
此，中文世界传媒事实上在一开始也并未以世贸问题为中心。但在访
美开始后，世贸问题却突然成了中方压倒一切的唯一目标，也成了中
文传媒的唯一关注。这里头的原由颇值得追索。

　　大家都还记得，朱（金容）基访美前，由于美国国内反华气氛高
涨以及中美两国在科索沃问题上的严重分歧，中方曾一度考虑是否推
延朱访美行程，以致外交部迟至朱启程前三天才正式宣布朱如期访美
。中方的这一决定本身是正确的，即朱（金容）基应该如期访美，而
不宜推延。但与此同时，朱访问的基调和目标显然都有必要作相应的
调整，即不宜在国际局势和美国国内形式都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先摆出
一个有求于人、为加入世贸而来的姿态，而是应该表现出无求于人，
为加强中美战略对话而来的气度。

　　事实上中方在一开始似乎正是如此来解释朱（金容）基如期访美
的目的的。在外交部正式宣布后，中国驻美大使馆发表谈话指出，朱
总理如期访美显示双边关系的成熟，访问本身就有重要意义，不必跟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问题挂钩。中国大使馆公使刘晓明当时指出
，中国总理此行具有四个主要目的：一是进一步促进双边关系的发展
；二是加强战略对话；三是藉着与美国各界人士的广泛接触，使他们
进一步了解中国和中美关系的重要；四是拓展双边经贸关系。很明显
，这种解释是有意把世贸问题放在较后的位置（刘晓明当时表示，双
方有关世贸的谈判仍在进行，但他不知道谈判在朱访美期间是否将持
续进行）。

　　与此相应，当时中文传媒和中国民众都并没有表示出对世贸问题
的特别热心。正如朱（金容）基本人在赴美前接受《华尔街日报》发
行人采访时首先告诉对方的，中国民众纷纷给他写信打电话，要他不
要在这个时候访问美国；他同时也语气强烈地向对方说：“我说你们
不要搞错了，中国决不是要乞求加入世贸，不参加世贸中国不是活得
很好吗？”

　　笔者个人认为，朱（金容）基这次访美本应贯彻上述无求于人，
为加强中美战略对话而来的方针。换言之，朱（金容）基此次访美本
来并非一定要以世贸问题为中心，事实上也不应该以此为中心。理由
非常简单：在美国国内反华气氛最强烈的时机寻求达成世贸协议，那
必然意味着只有中国向美国付出额外代价才有可能；而如果将朱（金
容）基访美与世贸谈判分开进行，那么中国在做出的许多让步也有可
能是本来可以避免的。

　　但在访美开始后，世贸问题却突然成了中方压倒一切的唯一目标
，全球中文传媒更紧锣密鼓大力配合，使所有中国人都翘首以待，惟
盼佳音。我们不能不问，什么原因促使中方把达成世贸协议变成了朱
（金容）基访美的唯一目的？

　　笔者认为，这里唯一的答案是中方事实上犯了一个严重的判断错
误，即认为朱到华盛顿后有可能临门一脚，与克林顿一举签订美方同
意中国加入世贸的正式协议。如若如此，则喜讯传回大陆香港，自然
将使国人喜笑颜开，因为它将不但标志着中国争取加入世贸组织的多
年努力终于如愿以偿，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也标志着美国和西方对中
国的进一步承认，标志中美关系的巨大进展，因此在政治上具有极大
的象征意义。但是，正因为这个期望本身根本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判断
上，因此一旦中国做出极大让步后克林顿仍然拒绝签约时，不但中国
所期望达到的政治象征意义完全落空，而且恰恰反过来使中方官员、
中文传媒到中国民众都感到极端的失望和受挫。

　　纵观这次朱（金容）基访美，正由于中方相当不明智地把世贸问
题作为压倒一切的目标，事实上使美方从头到尾都占尽先机、稳操胜
券，先是利用中方急于求成心理漫天要价，迫使中方处处作最大让步
，继之则给中方一记闷棍还是不签，最高明的是马上又甜言蜜语，大
作承诺，以便“锁定”中方已经做出的让步，不让中方愤而离局，真
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事实上将中方以及中方民情舆论都玩于股掌之上
；而中方在整个过程中事实上是步步被动，处处受掣，不但做出了最
大让步，而且仍然一无所得，并没有得到“中美关系取得巨大进展，
美国和西方进一步承认中国”这一中方盼望的象征意义。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就在整个中国人世界都在为此怏怏之时，克
林顿却用一个电话就再度轻轻吊起中国人的胃口，中文传媒弹冠相庆
，宣称中国终于胜利了；可实际上美国人只不过用一套先把你推出去
再把你拉进来的空手道，就轻易地使中文传媒和中国民众不是首先追
问中方到底做出了多大让步，反而觉得胜利来之不易，从而在心理上
只盼下面尽快签约。中国人明明半分好处都没有捞到，却似乎觉得最
后还是取得了阿Q式的胜利，这真是让人从何说起！（三之一）

（作者为牛津大学社会与思想丛书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