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阳

　　中美双方这次已经签署的中美农业合作协议，与去年台湾和美国
为达成世贸协议时的农业谈判在性质上是完全一样的，但大陆所做出
的让步远远大于台湾。台湾当时答应入世贸前先开放进口的是猪腹胁
肉、鸡肉及动物杂碎，而大陆这次却一口气开放了猪肉、牛肉、鸡肉
，更加上七个州的小麦及四个州的柑橘进口。中国有必要做这么大的
让步吗？难道与台湾相比，大陆更应列入“发达国家”行列？

　　我们知道，美国政府在历史上一直大量补贴美国农业，但1996年
美国国会通过了新的农业法案，规定在7年内大幅度减少直至最后基
本取消对农业的补贴。自那以来美国政府一直在极力向有关国家施加
巨大压力来扩大其农业品出口，以确保美国农户不但不降低而且还能
继续提高收入。可以说，美国政府在维护其本国公民权益方面真是不
遗余力。这次美国与中国签署中美农业协议后，美国报纸形容美国各
地农户“欢呼雀跃”，因为他们知道，美国政府砍掉的补贴今后将由
中国政府和中国农民来补上了。

　　中美这个农业协议将非常有利于中国城市消费者，但却非常不利
于中国农民。由于目前美国粮农产品价格低于中国市价，因此中国城
市消费者今后将能以更便宜的价钱买到更好的美国粮农产品，但这同
时势必导致中国粮农产品价格下降，从而严重影响中国农民的收入和
务农意愿。专家们因此都认为中国政府必须采取措施补贴农民，同时
为农民提供其他就业机会，以免发生社会动乱。换言之，粮食自给自
足的中国先用外汇“补贴”美国农户，然后再用人民币补贴中国农民
。但我们怀疑，如果美国农户的“补贴”肯定会得到保障，中国农民
的补贴则说不定又会变成“白条”。

　　朱（金容）基等近年来一直非常强调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对中
国这个农业大国保持稳定的重要性，因此我们自然相信他在向美国开
放粮农市场的过程中肯定会有一整套的政策、措施和手段来控制冲击
强度，保持农业和农村的稳定。但尽管如此，一般都认为，开放粮农
市场特别是小麦市场至少短期内将对中国农业和农民收入形成很大冲
击。中国农民收入的增长速度近年来已连续大幅度下降，而且呈继续
下降趋势，成为中国内需市场无法启动的重要原因。中美农业协议由
于立即生效，对于目前中国农业、农村和农民收入的状况至少在短期
内只可能有雪上加霜的效应，问题在于这个“短期”到底是多少年，
只怕连朱（金容）基也未必说得清楚。

　　我认为，中国方面在与美国正式签署世贸协议，有必要保留收回
在美做出的某些让步的权利。因为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次中方在美期
间有可能为了上述的那个“大局”而吃了某些哑巴亏。我们可以从上
引朱（金容）基赴美前接受《华尔街日报》发行人的采访中做出一些
推断。朱在这次采访中指出，中美双方原先有意在他访美以前达成协
议，因此中方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但美方却在最后关头由于美国国
内的原因而变卦。当被问及中方是否还有可能再作进一步让步时，朱
（金容）基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是不是我们不能再做让步？不
是。确实地说，不是我们不能再做让步，而是现在美国方面要求我们
再做的让步是没有道理的。”

　　从这里可以看出，中方在朱（金容）基赴美前已经做了最大让步
，而如果在到美以后再做进一步让步，那就只能是屈从美方“没有道
理的”要求。由于中美现在尚未正式签约，我们无从判断中方究竟做
了多大让步或准备做出多大让步，但从美国方面这次在朱访问期间单
方面公布而中方表示从未同意的方案来看，美方的要求与中方在北京
时的最大让步底线似乎有相当大的差距。

　　例如在开放电讯工业方面，朱（金容）基在接受《华尔街日报》
采访中表明，中国已经承诺可以开放电讯产业，但其底线只能是：“
在最近几年可以允许外资参股合资的比例达到25%到30%。”但是美方
公布的要求则是：“中国应在加入世贸组织后的4年内，许可外国股
权在全部电讯业中达到49%，在附加值和寻呼服务业中达到51%。中方
现在在这方面到底准备让步到什么底线呢？

　　美国贸易首席代表巴尔舍夫斯基最近向美国国会强调，中国在入
会上的承诺及让步，比任何世贸成员国都大。这似乎意味着，中国在
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坚持以“发展中国家”的资格加入世贸。美国著
名中国问题专家拉迪(Nicholas Lardy)近日在《亚洲华尔街日报》撰
文引用美国方面的评估报告指出，中国经济加入世贸后短期内将遭到
的影响是，将导致增加失业人数1100万，而相关产品的出口将锐减三
成。中国真的必须首先付此惨重代价加入世贸，然后中国经济才能置
之死地而后生？

　　此地不能不提出的一个疑问是，在亚洲危机以后，中国从民间到
政府都已无始形成一个共识，即中国今后要保持经济持续发展，必须
走扩大内需、开拓国内市场的道路，因此加入世贸的问题在朱（金容
）基访美前几乎已经很少为人关注；中国入关谈判首席代表龙永图去
年下半年甚至表示，如果美国再不允许中国“按中国条件入关 ”，
中国将针对世贸组织单方面制定《对外贸易法》，并且今后不会再申
请入关。朱（金容）基本人也多次说“中国决不是要乞求加入世贸，
不参加世贸中国不是活得很好吗？”但是这次朱（金容）基访美，却
似乎多少有点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坚持“按中国条件入关”，而是再
三让步，变成了好像必须“按美国条件入关”，有这个必要吗？

　　朱（金容）基访美之时，亚洲尚未走出经济危机，而欧洲却已开
始用兵黩武。冷战结束后世界多极化的进程明显停顿，国际格局日益
朝美国单极化方向发展。于是已经出现了一种颇为流行的论调，认为
美国就是世界的罗马，而各国则已成为美国的行省，因此各国政治的
首要之务就是以游说等手段打入美国国内政治，以博得美国的青睐。
按照这种颇带奴气的论调，各国都应该把与美国的关系置于本国利益
之上。

　　不过我想，中国应该向美国学习，而不是向美国的行省学习。美
国最值得学习之处就是它永远是把本国利益置于任何关系之上。就在
朱（金容）基飞抵华盛顿时，美国48位国会议员联名致信给白宫，要
求克林顿“切勿将中美关系凌驾于美国利益之上”。中国人也应该时
时提醒中国领导人，“切勿将中美关系凌驾于中国利益之上”！（三
之三）（作者为牛津大学社会与思想丛书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