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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98
两个王丹
● 甘阳
较早前读王丹的《狱中回忆录》,特别是读完其“后记”时,隐
隐约约地觉得眼前似乎有两个王丹。一个自然是作为学生领袖和民主
活动家的公共人物王丹,但在这背后,还有另一个王丹,一个更为个
己性,更为私人性的王丹,一个如在他自己早年的诗“抽烟的日子”
中所流露出来的,更多沉浸在自己个体感受中的少年。
王丹显然有点苦恼于这两个自我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并不总是
协调的,和谐的,而是不无张力,不无冲突。他在“后记”中说,写
完回忆录后,他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遗憾,遗憾在书中没有能表达出
他一直希望表达出来的一种困惑。这种困惑我想实际也就是:当作为
学生领袖和民主活动家这一公共人物形象日益成为王丹之所以为王丹
的标记后,那个更为个己性、更为私人性的王丹似乎也就越不容易有
伸展的空间。公共性的王丹形象越高大,个体性的王丹自己的自由余
地似乎反而越小了。
王丹自己将这种矛盾称为“为了追求自由而失去自由”:“我为
了充分享有人的各种自由而投身政治运动,但是政治运动却需要人在
某些方面限制自己的自由”。他因此不无自嘲地称自己是夹在自由与
政治之间的“一个困惑的追求自由者”。
王丹与其他许多学生领袖的不同之处,我常以为似乎并不在于他
比其他人更聪明、更能干,也不在于他比别人更成熟,而是在于,他
身上似乎有某种更内向的气质,而且这个更内在的层面与政治与民主
都没有太大关系。相反,在这个更为个己的生活空间中,王丹似乎不
无某种少年的忧郁,而现在则大概更多了一层不为人理解的寂寞感。
他的24岁生日诗所表达出来的寂寥感,似乎也更多是在这种个体性层
面上:“早晨醒来我听见鸡叫/昨夜的风声已经盛开/我本想用很朴实
的几句话/给自己一些热切的问候/可是天空华丽而高远/一切是那麽
寂静……”
王丹的不同或许在于,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更自觉地意识到他所扮
演的公共角色与他的个己自我之间的差异、距离,以至张力。他义无
返顾地努力扮演着他的公共角色,因为“是历史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
上”,但另一方面,他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公共角色并不就是他的全
部自我,他本无意为做英雄而做英雄。王丹因此说所有这一切都使他
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甚至是处于一种多么富有
悲剧意识的境地之中的人,因此永远不会迷失自我。”现在王丹到了
美国,或许将比以往更深刻地再次体会到他所扮演的公共角色与他的
个己自我之间的张力,我惟希望他仍然“不会迷失自我”。
我在王丹这本回忆录的结尾处题写了一首金圣叹的“宿野庙”,
或许王丹一个人独处时会欣赏的:
众响渐已寂,
虫于佛面飞;
半窗关夜雨,
四壁挂僧衣。
(作者为旅美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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