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阎学通
克林顿访华对中美关系的全面发展起有重要的作用,但如果我们
从政治、经济和军事三个方面进行分析,则可注意到克林顿此次访华
在中美军事合作上取得的成果远大于政治和经济的合作成果,这意味
着中美在中近期的军事合作将会有较快的发展。
克林顿访华期间,中美达成一些环境保护协定和经济合作协定,
签署了总额约31.2亿美元的商贸合同;在政治上双方所达成的主要共
识是加强对话与合作,加速向中美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的目标迈进。
然而这些成果不但基本上都在预期之中,而且与双边军事合作上的成
果相比都显得不那么引人瞩目,两国元首发表的三个联合声明都是军
事合作方面的——南亚的核扩散、《生物武器公约》的议定和杀伤人
员的地雷等问题。经过一年多的磋商,双方还同意互不将各自的战略
核武器瞄准对方。
此外,两国军方还在人道主义救援和灭灾、军事环境保护以及互
派人员观摩对方联合训练演习等方面达成了合作协议。中美首脑都明
确表示,“中美两军关系是两国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愿进一步加强
两军的交往与合作。”
美国重视共同安全利益
克林顿访华在中美军事合作上取得的成果之所以突出,其重要原
因是美国认识到中美在亚太地区有着重大的共同安全利益。冷战结束
初期,美国认为苏联的军事威胁消失了,美与中国原有的共同安全利
益不复存在了,于是美国不再重视与中国的军事合作。1996年春季台
海地区的中美军事对峙使得美国政府特别是美国军方重新评价中美军
事合作的重要性,7月6-10日美国总统安全事务助理莱克访华,就军
事安全合作问题与中国进行了磋商,同年美国国防部副部长斯洛科姆
和美国太平洋司令普吕厄上将分别访华。而后中美军方往来不断增加
。
冷战后,中美在亚太地区的共同安全利益的客观内容发生了变化
,由原先防止苏联的对外军事扩张转为保持地区和平、防止军事冲突
发生。由于台湾问题、朝鲜半岛问题、地区核扩散和大规模杀伤武器
扩散等问题的存在,冷战后中美在防止双方军事对抗使世界回到新冷
战,防止地区局部战争发生,防止核扩散和大规模杀伤武器扩散等方
面有着现实的共同安全利益。
然而在1996年台湾危机之前,美国在主观上不能清楚地认识这些
共同安全利益的客观存在。危机之后,美国军方对中美共同军事安全
利益重要性的认识不断增强,特别是1996年亲自向台湾地区布署航空
母舰的普吕厄上将认为发展中美军事合作意义重大。台湾危机发生后
,他多次访问中国,也是克林顿访华团中最主要的现役军事领导。冷
战后中美的第一项军事合作协议——加强海上军事安全磋商机制协议
——也是他积极促成的。
军事合作可防止战争
今年5月他曾说:“孙子的战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作为亚太地
区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我的最高战略目标是防止该地区发生军事冲突
,也就是前国防部长佩里提出的预防性防御。要实现这一战略目标就
需要与中国进行军事合作。”6月份他还表示同意中国学者的看法,
即日美军事同盟在历史上并没能防止朝鲜战争与越南战争的发生,今
后日美同盟对防止地区军事冲突发生的作用仍是有限的,而发展中美
军事合作则可有力地防止亚太地区发生战争。
70年代,在意识形态完全对立和没有经济往来关系的情况下,中
美能结成军事战略伙伴关系,其根本原因是两国共同的安全利益压倒
了他们政治利益上的分歧。在政治分歧严重的情况下,克林顿访华能
取得如此丰富的军事合作成果,则说明美国再次认识到双方共同军事
安全利益的重要性超过双边的政治分歧。
克林顿访华取得的军事合作成果大于经济合作成果,则表明两国
目前共同的安全利益的重要性大于双方的共同经济利益。对于中美军
事合作重要性的认识将会进一步推动克林顿访华后的中美军事合作。
克林顿访华后中美军事合作的发展将会加快,但是双边军事合作
将有很大的局限性。
首先,中美之间军事合作的性质在较长的时期内将主要是“安全
合作”,而非“同盟合作”。“安全合作”是指两国军事合作的目的
在于避免两国之间发生军事对抗或军事冲突,而“同盟合作”则是防
备与第三国或其他国家之间发生军事冲突。冷战后中美之间出现了一
种结构性的矛盾,即中国作为新兴的崛起大国意在建设一种多极化的
世界格局,而美国作为唯一的超极大国力图建立一极世界的国际秩序
。
这种结构性的矛盾使得两国在政治上互不信任,因此在较长的时
期内中美军事合作的主要目标将是防止两国之间出现军事对抗或军事
冲突。这意味着中美之间的军事合作在性质上与美日、美韩、美泰、
美菲、美-澳洲、美-新加坡等国的军事合作是不同的。前者合作的
主动性和积极性都弱于后者。
其次,中美之间军事合作的内容在较长时期内将是加强军事透明
度而非加强军事联合行动。鉴于军事合作的主要目标是避免军事对抗
,因此中美将通过军事往来加强相互了解,既包括军事战略意图上的
了解,也有对相互军事实力的了解。为了加强了解相互的军事战略意
图,中美军事人员的往来的数量将呈增长之势。
这不仅包括高层军事领导之间的往来,也包括战略研究人员的学
术交往。而且有发展下级军官联谊活动的培训活动的可能。为了加强
相互信任,双方会进一步展示自己的军事装备和军事态势。中美双方
都已邀请对方参观了自己的一些军事基地,今后还会增加这方面的活
动。
7月份,美国第七舰队指挥舰“蓝脊”号将带一驱逐舰访问中国
的海军基地,而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观察员将首次参观美军在阿拉斯
加举行的军事演习,美国还建议中美就具体设想的灾害进行图上联合
演习。美俄已经进行了联合军事演习,在中近期内中美进行联合军事
演习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但这种演习将是很小规模的,而且只限于
海上搜救和打击海盗等非军事项目的演习。
政治战略意义非同小可
中美之间开展军事合作的政治战略意义重于军事战术意义。中美
军事合作的主要目标和内容决定了两军的合作水平并不能提高两军在
战场上的协同作战能力,从纯军事的角度来讲,中美军事合作的意义
并非十分重大。但是,中美军事合作的政治战略意义则非同小可。日
美同盟新指针造成中美在军事上严重不信任,开展中美军事合作将可
减少相互猜疑和防止战略对立。中美军事合作加强了双方的军事透明
度,不仅有利于中美之间的相互信任,也有利于加强中日之间的相互
信任。
自去年7月东亚金融危机发生以来,持“中国威胁论”者在亚太
地区已寥寥无几,但日本军方的少数人仍坚持这一观点。日本担心美
国再次与中国搞越顶外交,因此发展中美军事将有利于促进日本主动
与中国进行军事往来,而加强中日军事往来则有助于消除日本国内的
“中国威胁论”和促进中日安全关系。
由此可见,中美军事合作的发展将有利于促进中美日三边安全关
系的良性发展,这将有利于亚太地区的安全与稳定。中美军事合作还
将减少东南亚国家对中美发生军事冲突的担心,有利于它们与中美同
时发展安全合作关系。此外,中美军事合作还有利于朝鲜半岛的稳定
、有利于减少台湾分离主义引发军事冲突的危机、有利于缓解印巴核
试验后南亚地区不断紧张的局势。
(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所研究员、对外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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