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伦敦）陈冰

　　直播“克林顿之音”是中美峰会爆出的最大新闻，带来的正面效
果非同寻常。海内外华人欣喜地称赞中国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国风范和
自信，西方媒体惊讶地预言1998年6月可能是中国新闻开始走向自由
的标志。向来对中国持批评态度的英国《经济学家》评论说：“更大
程度的开放体现着中国政治的变迁。自邓小平去世后，许多僵化的教
条已从中国共产党的言行中消失。国家掌控的媒体越来越世界化和开
拓化，已不怕为党揭短。至少在地方层次上是如此。”

　　显而易见的是，批准直播“克林顿之音”的最后定夺者是江泽民
。这是否意味着，江泽民虽然口头上坚持对“六四”的定论，但愿意
从行动上实现“六四”提出的言论自由的主张？

　　这种推测不无道理。许多人观察到，中国自今年春天以来，渐渐
放宽了舆论控制，开始讨论起政治改革问题。并且出版了一批观点较
为激进的新书。国际社会欣然地称之为“北京之春”或“小阳春”。
大陆人甚至有点迷信地预见“逢八好，会大变”。其含义是，58年、
68年、78年、88年，均是言论最自由的年代，社会变革接踵而至。

　　那么，98年6月，会不会是新一轮言论自由的开端？

　　真正了解中国传媒实情的人则预言：火热的6月份过去后，凉爽
的秋季就要来临。

　　有勇气直播“克林顿之音”当然与江泽民丰富的出访阅历有关。
多次历经西方记者咄咄逼人的采访，江泽民对世界媒体的“游戏规则
”并不陌生，使他有信心在本土尝试新闻发布的国际惯例。与此同时
，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关注点已从政治转向更为
切身的经济利益，“向钱看”和“向前看”是社会主流。即便在最活
跃的高校，青年学子一改80年代忧国忧民的风气，已把如何赚钱拯救
自己摆在第一位。对厌倦“讲理论”的中国人来说，对克林顿的人权
与民主理论一样激不起太大兴趣。这种整体性社会情绪，使中国领导
人相信直播克林顿两次演说，不会引起太大的震荡。

　　不过，促使江泽民决定现场直播克林顿演讲的更重要原因恐怕是
，这次中美峰会给他带来了被全世界确认为“中国领袖”的最佳时机
。众所周知，江泽民入主中南海是靠邓小平一手提拔的，在国内老百
姓和世人心中的威望不如靠政绩入主国务院的朱（金容）基高。就任
总书记以来，虽将市场经济改革写进宪法，亲手接管了香港，但这些
只是邓小平时代的政策延续，无论谁继任都会有其必然结果。江泽民
竭力把中美峰会营造成具有世界冲击波的盛会，从而真正开启江泽民
时代。

　　克林顿在访华行程的最后一站香港有意泄露玄机：江泽民才智非
凡，活力充沛，并且有出色的想象力为中国规划远景。他不是一般人
所认为的过渡性人物，而是把中国带入下个世纪的领导人。“老邓提
拔，小克钦定”，江泽民的地位最终确立。



“外宽内紧”的言论法则



　　自1989年以来，中国采取“外宽内紧，内外有别”的言论政策。
即对涉外宣传要尽量显示出宽容、开放的姿态，对国内报道则要审核
。这种未成法律的言论法则在90年代初尚有存在的根据，在社会情绪
已发生根本性转折的世纪末依然固守，不仅显得落伍，而且常常表现
出神经过敏的滑稽。在“小阳春”期间，中宣部以不利社会稳定为由
通报批评发行量颇大的《南方周末》刊发一篇关于武汉长江大桥爆炸
案的调查报道，就显得谨慎过分。

　　即使在克林顿访华的开放气氛中，中国还是查禁了揭露克林顿绯
闻的书籍，不允许地方媒体自行组织批评或赞扬美国的言论。中央报
刊在报道克林顿北大演讲的稿件中有意删去文化名人胡适的名字，显
得很小家子气。此种现象的背后印证着媒体从业者的“政策之弦”仍
绷得很紧，没有松动的任何迹象。

　　笔者预言，克林顿访华行程结束后，中国国内言论界刚刚兴起的
活跃气氛将会在“外宽内紧”的政策下渐渐冷却，在学术期刊和报章
上有关政治改革的话题将会减少。

　　明年是“六四”10周年，虽然城市居民不再顾盼天安门广场上的
政治呐喊，但中央政府并没有有效地清除腐败。更重要的是，大量失
业工人还没有得到满意的安置，机构改革裁减的干部如何另谋出路尚
成疑问，大学生就业越来越困难，社会不满情绪依然在酝酿。西方媒
体和海外民运人士肯定会借“六四”10周年大造舆论。面对这种情势
，本来谨慎的各级宣传部门会更加小心翼翼，加强对言论界的调控，
年初升起的言论热度因此会降温。决不会如乐观者所估计的那样，中
国会受“直播创举”的鼓舞而开放言论。



正在集结的进步力量



　　由于受言论的制约，知识分子在步入90年代后在反思中重新寻找
出路。一些开明的政治家为保证国家的地方政策的理性，主动借鉴各
类学者的智识。其结果是，知识分子的作用已由思想启蒙、理论宣扬
转变到对直接参与政策制订和政府行为策划。现在不仅中央高层领导
有“智囊班子”，地方领导人也有“思想库”，实际上增强了知识分
子对国家政治、经济的影响力。

　　1993年在北京举行的一个中青年经济学家年会上，曾有好几位学
者抱怨，“我们的良好政策建言在山上转一圈（指北京西山），最后
在中央文件中只剩下几个术语”。而在今年人大、政协“两会”间，
笔者注意到那些经济学家积极宣扬朱（金容）基的改革政策，显然他
们参与设计了金融改革、住房制度改革的政策。

　　克林顿的中国之行，也明显地展露着知识精英的智慧。西安的“
文化之旅”展示了华夏文明的古老神奇，北京的“政治之旅”体现出
敢于面对世界的自信，上海的“经贸之旅”传达着现代经济成就的直
观形象，桂林的“山水之旅”荡漾出自然景观的神韵。随着全球最强
大国家的总统身影的转移，电视镜头全方位地把“现代中国形象”推
销给全世界。如此杰出的外交安排，只有那些深谙中国文化魅力，又
通国际政治原则的知识分子才能构想而出。中美峰会日程的幕后策划
者、著名政治学家王沪宁，在几年前进京到中央政策研究室，曾在知
识界引起“接受招安”之闲传。如今看来，知识分子对国家的影响会
越来越成熟而积极。

　　随着知识分子参政程度的加强，他们将把国际视野铺展在政府政
策和行为上，成为推动言论自由最积极的力量。新闻界的不断探索，
又会直接推促言论空间的开发。中国新闻界目前尚少见批评政府、监
督官员的现象，但对经济活动和社会生活的批评力度却在加紧。许多
党政机关报为实际的经济利益，均创办市民报、晚报、文摘报来拓展
报道范围，反映民众心声。新闻界在经济动力刺激下，终将会推开言
论自由的大门。

　　还有一个重要信号是，曾左右言论界的左派政治家，也因其观点
受查禁而要求言论自由。一旦高层的醒悟和基层的诉求互达合拍时，
言论自由的风气将会开启。



言论自由的新起点



　　从上述分析中，我们看到，阻碍中国目前开放言论的两大疑虑是
社会不稳定和“六四”事件10周年。我们还必须认识到，直接参与处
理“六四”的高层领导未退位前，为保持权力平衡，不讳言民主的江
泽民不会冒然行事，倡导言论自由。在主张对话方式处理“六四”事
件的赵紫阳健在时，若平反“六四”，舆论界会不会鼓噪出“第二核
心”？这也是会让当政者考量的因素。

　　到2002年，共产党中央和政府的领导换届，言论自由的条件会大
致具备。我们可以估计，朱（金容）基会在总理任期内实践其就职承
诺，失业工人和下岗干部会得到适当安排，“六四”10周年大关也会
闯过。香港言论自由的进一步实践，会给大陆带来看得见的示范效应
。新一代政治家一经上任，极可能与知识分子、新闻界联手推动言论
自由和政治民主，作为树立新世纪中国形象的优先选择。

　　现在，我们还需要耐心地等待高层人士和大众的共同觉悟：新闻
自由并不是洪水猛兽，而是聚合社会良知和保证国家长治久安的媒介
，理性只会在言论自由的环境中产生。不过我相信，到了下个世纪初
，中国的言论自由度一定会给全世界真正的惊讶。
（作者为旅英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