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若曦

　　南投一个球场上，台湾的军人和慈济人正同心协力为地震灾民建
筑简易屋。

　　有一位旁观的公务员当场发问：集集大地震后，政府赈灾的步伐
慢半拍，慈济人却迅速赶到现场救灾，为什么这样有效率呢？

　　慈济人归纳出六个字：纪律、合作、分工。这是团队精神，派什
么工作都不计较，像证严法师说的“做就对了”，大家求取的是目标
的圆满完成。譬如当场劳动的20多名队员，分布新竹市各行各业，接
到赈灾派令立即放下手边的工作赶过来，人手一镐地埋头苦干起来。

　　我反问：“政府不也是团队组织吗？”

　　“当然是，不过我们办事的六字真言是：活动、组织、宣传。就
是决定了活动才去组织，重在宣传。”

　　是了，同是团队，慈济人多了一份自发性，一份对众生的爱，感
同身受，亦即佛家的“同体大悲”。

　　我走访灾区的慈济人，发现许多师兄师姐也是受灾户，但是他们
发现家人平安后，立即出发来帮助别人。譬如听到台北的东星大楼倒
塌了，附近一位师姐立即摸黑跑去医院安抚伤患。一位幸存的老妇，
醒来顾不得自己伤势，不停地重复着一个问题：“我的丈夫呢？我的
女儿呢？我孙子呢？”她的心伤除了温柔和拥抱，别无药医。另一位
师姐凭直觉奔赴殡仪馆，果然也派上用场。

　　丰原通东势的公路被地震得隆起一米多，两旁的建筑非倒即损。
60开外的师姐家居也有损坏，然而获知东势灾情惨重，立即背了矿泉
水，从天黑走到天亮，去东势送水。

　　东势死亡400多人，天热怕发臭，须用尸袋和干冰装裹，送然放
在冷冻货柜车里（慈济人的船公司借调来的）。帮忙收尸的工作落在
台北师兄身上。他们用担架抬着走，一路不能放下来，因为台湾民俗
有死人不落地的忌讳；实在累坏了，也只能抬着就地站立喘口气而已
。

　　有位家属要求说：“可怜他生前住在山上，一直没机会下山走走
，你们能不能抬着他绕街一番？”

　　人生最后的要求，谁忍心拒绝呢？

　　最艰苦的是在摄氏零下22度的冰柜里作业。一层排列廿四具大体
，两层装满一个货柜。怕大体冰冻会黏住袋子，每三个小时还进去翻
身一次。有位师兄在地震次日一口气装了90具大体，回去时浑身是血
水；他后来返回台北的办公室，几天不敢开冷气，免得勾起记忆。

　　23日首批入殓，家属选了棺材，师兄们又进入冰柜对号找人；有
时翻寻许多，自己快冻成冰棍了才找到。于是6人合抬下来，开袋入
殓，家属哭拜后送去火化。见到一位家属连着哭拜一具又一具抬下来
的大体，师兄以为她哭糊涂了。后来才知那些都是她的罹难家人，不
禁为之鼻酸。

　　也有未亡人不堪死别，当场咬舌要自尽，幸好及时抢救下来。

　　一位师兄本来迷信，平常讳言死字，也避免丧葬场合，经过这次
锻炼后，体会人生无常，惜福爱福的同时，自信也能“视死如归”了。

　　“灾后症候群”确实存在，需要大家长远的关怀。证严法师有鉴
于此，指示慈济人沿门挨户做家庭访问。她一则分身乏术，二则也怕
惊师动众有作秀之嫌，因而叮咛弟子们代劳。

　　“你们用双手代替我，去拥抱灾民。”

　　颜惠美师姐走街串巷时，发现一位老先生沉默不语，她像地震后
成了哑巴。她仔细打听，原来老人住的土块屋坍塌，把他压了两小时
，救出后浑身是土，好心人摸黑抬他去河边洗濯，不料余震一来又把
他甩进河里，撞得头破血流，吓得他几天来都开不了口。

　　原因知晓便好办事了，颜师姐更加温柔地找老人攀谈，嘘寒问暖
不遗余力，很快就敲开了他紧闭的心扉。

　　自发自动的组织最具向心力，尤其是宗教组织。美国基督教的救
世军就是模仿军队形式，分布全国大小城市，每逢灾难发生可以就近
赈济，全国更一呼百应，功效卓著。我经历过80年代的旧金山地震，
救世军施粥也先于美国政府，灾民也骂过政府。集集地震后，台湾政
府一时反应不如民间团体也情有可原。如今痛定思痛，正准备建立常
态性的救难机构，总算是亡羊补牢。

　　慈济的人员组织类似救世军，效率自是显著。它救灾也久经锻炼
。远的不说，近年台湾的几起风灾和火灾，大陆的水灾和土耳其地震
，慈济人都本着“灾难走在第一，做到最后”的原则开赴前线。以财
力和人力规模看，慈济堪称台湾第一大慈善团体，但台湾还有很好的
宗教慈善团体，譬如天主教的台湾世界展望会，它在休集集地震中也
是竭尽所能。我们希望这类团体越来越多，受到社会肯定和支持才好
。

　　常听人说“幸亏台湾有一个慈济人”或者“钱捐给慈济就好了”
的话。若真是这样，可就是台湾的不幸了。

　　“千万不要说‘以后有灾难，都让慈济去好了’之类的话！”证
严法师呼吁：“慈济不是三头六臂，不过有爱，有方法而已。”

　　诚然，慈济带动的应是台湾人的善心和组织效率，那才是康庄大
道。
　　（寄自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