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总统选举的结果，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两岸谈判的依据。因
为这意味着谈判须以2100万人的意旨为依归，而不是只把矛头对准某
个人，把他批倒斗臭就行了。台湾将继续与对岸打“民主牌”，相信
也是意料中的事。

　　在台湾新总统陈水扁的报捷会上，海峡两岸关系的前景显然是传
媒最感关注的问题。陈水扁的回答基本上是，台湾不是香港第二、澳
门第二，不接受一国两制，但表示愿意在5月20日宣誓就任之前与副
总统一起访问大陆，同对方协商两岸和平，促进互通。他也抛出“橄
榄枝”，邀请对岸政要访台，并誓言追求台海永久的和平。

　　众所周知，陈水扁领导的民进党曾在12年前的选举上高喊“台独
万岁”，而在本届总统选举进行之际，北京方面则文功武吓，矛头指
向“台独”。陈水扁当选后，北京表示将“拭目以待”。

　　一般相信，陈水扁根基未稳，上台后料会采取务实的姿态，并理
智地处理两岸关系。同时，他在策略上将继续打出“民主牌”，也是
可以逆料的。阿扁曾表示，两岸都同时实行民主制度的那一天（而不
是一国两制），才谈得上统一，统一后才有长久的和平可言。

　　北京的文功武吓，有作用没有？看来是有的。且看金门、马祖、
澎湖这些靠近彼岸的选民，都纷纷把票投给宋楚瑜或连战，陈水扁得
票和另两位弱势候选人竟然不相上下。殃及池鱼的恐惧，使这些选区
的选民“表态”，相信很可以理解。民主的运作本来就是少数服从多
数，多数也要尊重少数。总的来说，这次竞选仍然显示了台湾选民的
意愿，最大的胜利是民主。

　　民主有没有力量？看来也是有的。因为这么一着，对岸要是谈判
起来，就须以2100万人的意旨为依归，而不是只把矛头对准某个人，
把他批倒斗臭就行了。这次竞选显示，台湾选民是有一定成熟度的，
公民社会也逐渐形成。

　　与1996年李登辉当选的那回竞选相比，这无疑是一场激烈的较量
，三名候选人势均力敌，不到最后一分钟也难分胜负。其实，曾经当
过台湾省长的宋楚瑜票数紧跟陈水扁，意味着选民投票是参照了候选
人长期的政绩，而不仅是一时的意气用事而已。台湾选民通过这一票
，相信可以体会到他们作为土地主人的权利和义务。也可以说，台湾
的选民越成熟，这张“民主牌”就越有分量，增加了与对岸谈判的筹
码——要是谈判能在理性之下进行的话。

　　是的，台湾这次竞选也免不了掺入人事上的喜怒哀乐，未能达到
仁人君子口中所说的“绝对的民主”；但放眼世界，大部分民主选举
运作又岂有两样？试看印尼总统是由人民协商会议（人协）投票决定
的，尚未实行全民直选的制度；而人协则要经过多番讨价还价，几经
波折才把瓦希德推上总统宝座。

　　既然瓦希德当选时，世界各地都向印尼人民道贺，那么台湾选民
经过这回的历练，让选举在一个平和的、理智的气氛中完满结束，主
要竞争对手也都服从选民“裁决”，难道不是值得庆贺的一回事吗？

　　不错，台湾的民主运作确有值得检讨之处，比如空穴来风的谩骂
、抹黑，便须在高素质的政治运作中禁绝。言论自由毕竟不是绝对的
，台湾人相信也应该看到，泛滥的自由反而会损害到民主，对安分守
己的良民也并不公平。

　　从这里我们亦看到，民主其实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经过长期的陶
冶、锻炼、尝试与失败后建立起来的行动准则。民主首先来自政治领
袖的高瞻远瞩，设想要不是1987年蒋经国总统打开党禁、报禁，废除
勘乱法，终止白色恐怖，允许资讯与思想的交流，台湾的民主进程是
不会达到今天这个境界的。啊，让反对党执政，那还得了！

　　民主当然也不是完美的。但民主的最大意义恐怕在告诉我们，在
完备的制度中，没有一个政治领导人是不可或缺的，改换政权或“改
朝换代”不应引起流血，也不应产生恐慌。台湾人说，蒋经国逝世时
，大家并没有摧梁折栋、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主要归功于他已开了
禁，给民主铺路。其实蒋的开禁仅在他逝世的前一年，此举却让他在
盖棺论定之时赢得更高的声誉。

　　有人说，选举、民调等等是劳民伤财的。但相信有过这方面经验
的人都会了解，要是没有这些运作的话，经济体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因为民主政治建立在监察与平衡的机制上，缺乏这些机制，就如人
体内没有了白血球，任由贪污腐败的细菌横行。

　　陈水扁的当选其实反映了台湾民情：选民对执政的国民党感到失
望，认为它在扫除黑金政治方面口是心非。不错，民主体制底下仍然
有可能发生贪污，但透明的角力，则是让清流显现的渠道，也是贪官
污吏的警钟。

　　台湾经济学家高希均说，决策错误比贪污更可怕——这也道出了
民主运作的重要性。每个机构、每个经济体无疑都有一批决策者，但
要有好的决策，相信也要靠广泛的辩论和集思广益。同时，决策之后
也需要所有参与者全心全德的进行才能奏效，通过高压和强迫，效果
往往是乏善可陈的。

　　那么，竞选、辩论总会出现脸红耳赤的场面，亲友受背叛，世交
变仇人，这都算不算是它的坏处呢？诚然，从人情的角度上看，这无
疑是可惜的。但大家不要忘记，政治讲的是利益，尤其是整体的利益
，不是讲个人的私交。民主政治的理念，恰恰就在于打破当政者的“
一团和气”，打破官官相护，打破人治。

　　当然，新总统的出炉，只能说是政情的开始，而不是结束。除了
体制之外，领导精英个人的魅力和魄力自然是不可缺少的。比如诺贝
尔奖得主、前中央研究院院长李远哲“挺扁”成功，便让许多人相信
他确是具有威望的，也是清流的代表。陈水扁当选之时，也一再强调
他将组成一个跨党智囊团，让各流各派共同打造台湾的美好前途。这
是胸襟广阔的构想，能否实现当然是值得“拭目以待”的。

　　台湾这回竞选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整个运作过程高度现代化，投
票在当天下午结束，约三小时后胜负便见分晓，井然有序。这显示高
科技的基础，可以成为民主的“硬件”。

　　是的，促进社会发展的，是思想开放带来的无穷创意，而不是领
袖的独裁与权力的高度集中。也许你会问，那些在议会中应用肢体语
言演铁公鸡的人怎么办？嘿，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有才干谁是
草包，相信人们已看得越来越清楚，这些“代议士”应该是来日已无
多了。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