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天祥

　　对东南亚华人来说，印尼作为大国，每当排华总是震撼人心。过
去32年，印尼华人经常遭殃，而去年5月14日至16日，一连三天爆发
的有组织的强暴事件，无疑是人类近代史上罕见的大悲剧。

　　首都雅加达、爪哇梭罗、苏门答腊巨港，竟然是在同一时间内有
上百名华裔女性惨遭强奸和性虐待。在这文明时代，任何一起强暴事
件已是人神共愤，何况是如此众多女性一同被害？

　　但是，谁是策划这个惨绝人寰事故的大黑手？为什么元凶能够继
续的逍遥法外？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故还会重演吗？印尼华人的保障在
哪里……？

　　一年了，这一连串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上周，我在雅加达采访
时，听到的、见到的却是：“华人不爱国”。报道说，有2万5000人
准备在5月份出国，飞离雅加达的机票几乎已全被订购一空。这些被
冠上“不爱国”帽子的人，也被指责撤走800亿美元。总统哈比比上
周就呼吁这些“有钱的”印尼人不要在6月7日举行国会大选之前逃出
国外。

　　印尼这次国会大选是1955年以来首次民主选举，共有48个政党参
选，规模之大史无前例。由于竞选激烈，特别是苏哈多下台后引发动
荡政局，使到每个人都相信，大选前的5月将会发生许多骚乱。

　　为了稳定政局，印尼军方如临大敌，5月10那天动员1万5000名武
装配备齐全的军人驻守雅城，确保5月19日至6月4日的竞选运动能够
顺利举行。这些军人分散在市区各地，手持镇暴武器，如催泪弹、藤
鞭、来复枪，准备镇压任何在这期间闹事的人。

　　但军令的阻吓似乎并不可怕。至少，特里萨克蒂的大学生就决定
不听军方警告，在5月12日那天上街游行，为去年遭军人冷枪射杀的
四名同学展开一周年哀悼。5月14日，数千名大学及高中生也不顾一
切，在雅加达市中心集合，然后游行3公里，抗议政府无能，一整年
都无法查出强暴华裔女性的黑手，并反对许多现存的歧视华人法律、
军人干政的权力……。　　

　　特里萨克蒂大学研究院院长达丹博士展开的调查显示，去年5月
暴动，在雅加达造成近1200人丧命，是苏哈多当政32年来最严重的人
祸。苏哈多去年5月21日宣布下台，但雅加达政局更加波动，目前在
印尼危机四伏的暴乱地区至少有30个，首推雅加达市中心；其他五个
最危险的地区，也包括雅加达南区及雅加达北区（见图表）。

　　达丹博士说，其他大学林立的城市，包括万隆、泗水、日惹，反
政府情绪都非常高涨。他说：“学生不满的示威行动，将使到选举情
势更加紧张，骚乱事件将会变得频密。”

　　新近成立的印尼华裔总会(INTI)干事陈凤娇相信，如果这次再发
生类似去年5月事件，华人唯一能够逃命的方向是朝北方去，因为雅
加达东区和南区都很不安全。

　　雅加达的北方是茫茫大海，直上可到新加坡、马来西亚，出国避
难真的是唯一的选择道路吗？

　　从事美容生意的陈凤娇有两个女儿，目前已去了美国，但她决定
继续守在雅城，“为了能够多做一些事”。上次暴动时，人们一般措
手不及，尤其是遭害的华裔女性，事先根本没想到不善的来者竟然是
那么的丧尽天良，所以事后一片茫然，连许多应该保存的基本证据都
丢掉了，难以指控暴徒。

　　这次，陈凤娇为首的一个基金会决定作好预防工夫。他们安排了
一辆救护车24小时在雅加达一带巡逻，车内有医生和护理人员，最近
也不断的在华人区进行宣传，呼吁女性提高警惕、一旦遇害应该如何
应对；他们设立多个灾难中心，在一个安全有保障的地点开设一间小
型医院，专门治理身心受创伤的受害者。

　　另一批以青年学生为主的“印尼华裔青年正义联合会”
(SIMPATIK)也积极的投入这个救民行列，最近主办了一系列的防卫课
程、讲座会等。主席李锐明说：“我们反对一切歧视，促进民主与人
权，而印尼华裔却是新秩序时代，在政治上最受歧视的其中一个民族
。”

　　印尼华人的生命财产没有保障，根源于现存法律有许多不公平的
条文。据印尼民权组织国家民族联合会(SNB)主席沈爱玲统计，目前
至少有16项法律存在种族歧视，其中13项是直接针对华人，涉及范围
包括民事、政治和社会权利；有9项是苏哈多领导下的新秩序时代产
物。

　　这名年轻女律师，去年5月事件后带头协助无辜的受害者，于今
在联合国协助下正推展多项反种族歧视的民权活动。她上周说，长期
存在的歧视法律演变成印尼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衍生了多项不明
文规定，比如限制华人报读大学、担任公务员。

　　华人遭受迫害，特别是去年5月事件有180多名女性遭到强暴，已
掀起世界各地华人同声共伐印尼政权的浪潮。印尼华人社会经过这番
羞辱后，已有领悟，并从悲愤中惊醒过来，一年来纷纷组团结党，也
积极筹备媒体和报章，决定为捍卫民族权益赴汤蹈火。

　　在反对当权的巨大浪潮下，哈比比政权与日渐走上专业化道路的
军队，如何能够稳着眼前的政局，确保6月大选及11月总统选举前夕
不会重演去年5月暴动，最受关注。

　　1998年5月14日凌晨时分，印尼军方专搞特务工作的特种部队，
陪同一批来自苏门答腊南部的暴徒进入雅加达。另一批由特种部队训
练的数百名凶悍青年，也由东帝汶德里飞到日惹，随后运到雅城。

　　那天，雅加达陷入无政府状态，整千万人口的大都会此起彼落的
冒出滚滚黑烟，凡是华裔拥有的汽车、商店、建筑，到处被人放火焚
烧，接着就是成群暴徒掠夺商店、大批华裔女性惨遭强暴。

　　谁是这起轰动世界事件的黑手？

　　事发后积极协助受害者的印尼华裔女律师沈爱玲(Ester Yusuf)
上周说：“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她目前领导民权组织国家民族联合
会(SNB)，对于这个“众所周知”的人物继续逍遥法外，过着自由自
在的美好生活，感到无比愤懑。

　　香港出版的《亚洲新闻》去年5月事件后进行深入调查，一个月
后发表专题报道，提到特种部队前司令苏哈多女婿普拉博沃，及他的
好朋友雅加达军区司令沙菲里三苏丁的举动，与当时雅加达的局势密
切相关。

　　当时，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的维兰托将军一度因为局势失控，命
令雅加达军区即刻派军镇压。军令如山，却是阳奉阴违，雅城军队不
是开向应该去的地方，而是由西区开到东区、东区调到西区，灾区却
不见军人影子，任由暴徒大行其道。

　　报道说，普拉博沃曾要求维兰托允许他出动特别后备部队开进雅
城，但遭拒绝。维兰托后来查明情况，很不高兴，才命令爪哇中区司
令即刻派军进城，但暴徒已经闹了足足一天。

　　普拉博沃事后极力否认所指。去年5月21日苏哈多下台后，他的
军权已遭削弱。维兰托今年初大事改组军队，原任陆军后备部队司令
的普拉博沃当时已不在印尼。

　　有报道指权倾一时的普拉博沃已经成为约旦公民，离开印尼至少
已有7个月。上周，印尼《罗盘报》报道引述普拉博沃的弟弟哈欣的
话说，他哥哥现在是代表印尼在外国促进贸易活动，负责马来西亚、
泰国、亚洲中部及欧洲的业务；由于生意忙碌，普拉博沃一直没有时
间会见哈比比总统，或者是维兰托将军。

　　幕后黑手已呼之欲出，群众心里明白；印尼华裔文人杨松平在《
哀雅加达！哭雅加达》一诗中的控诉，也正是成千上万华裔的控诉，
摘录如下：

　　那躲在幕后策划的魔鬼，

　　你且慢得意，

　　你不要狞笑，

　　你不要以为你这阴险毒辣的手法，

　　既可以嫁祸给别人，

　　又可以摧毁华裔的经济，

　　还可以破坏华裔和印尼人民之间，

　　千百年来结下的深厚友谊。

　　你且慢高兴，

　　总有一天，

　　会抓到你那双黑手，

　　会拖出你那魔鬼般的身形，

　　让千千万万的人民对你公审！

　　让曾经被你欺骗、利用的一群彻底清醒！

　　戴建伟博士(Dr. Thee Kian Wie)，64岁，美国毕业的经济学者
，任职于印尼科学院经济与发展研究中心。5月4日，他在办公室接受
本报访问，以下是谈话摘要：

　　印尼的经济前景暗淡，尽管今年首季可能会有一点点的增长，预
测是1.3%，主要是因为农业在去年底出现丰收，但未来9个月的情况
并不乐观。因此，今年经济还是会出现负增长，大约是负1.5%至负1%
。当然，相对来说，这情况是比去年较好。

　　戈尔卡政府已经没有任何信誉了，支持力量日渐下降。问题是，
似乎没有任何单一政党能够取代戈尔卡，因为成立新政府真的不容易
，没有组织网络、没有资金来源、要胜出是很难的。

　　我正在担心，如果戈尔卡获胜，那么群众会认为这次选举是欺骗
性的，不满的诉求将会演变成更多的暴力事件。

　　我希望，大选后能够出现一个新的联合政府，比如由斗争派民主
党与国民公义党，或者民族复兴党组成政府。在多个政党结合各方力
量下治理这个国家，局势便能稳定下来。

　　原住民对于分享经济蛋糕的强烈需求应该如何去分配？一般来说
，华人是比较会做生意，生活条件也比一般原住民好，但也不是说华
人没有穷人。

　　华人从商是有历史因素的。苏卡诺时代就有不少华人经商，世代
相传下来，建设了良好的网络。尽管经历许多暴乱，成为政治的受害
者，但这些华人还是继续的生活下去，而且绝大部分并不是富有人家
，而是穷人，他们是不可能逃离印尼的。

　　为了能够和平的在这个国家生活，印尼华人唯有与其他民族一起
交往，做一些能够符合印尼利益的事情。另一方面，印尼也的确是需
要华人。

　　有人建议通过合作社方式取代华人的分销网络，那是很难有作为
的，整个印尼的经商环境，还是必须依赖原有的华人网络。那些有意
破坏这些生意网络的人，不但是在破坏国家经济的发展，也是在阻吓
外资的流入。

　　其实，排华问题只是印尼面对的许许多多问题之一。印尼有许多
民族，他们之间也发生许多摩擦，并不单单是与华人不和。比如马都
拉人与达雅人、马来人发生冲突，最近在加里曼丹造成数百人丧生，
就比排华问题更加严重。

　　印尼华人担心政局不稳定，所有其他印尼的富有人家也担心这个
问题。这其实是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问题，不是种族问题。去年5月暴
乱，是不能单纯的看成是针对印尼华人的问题，应该看成是整个印尼
国家的问题。

　　在这个多元种族国家里，华人最重要的是必须争取应该享有的权
利。我赞成那些要参政的华人，应该加入比较大型的政党里去，因为
华人作为少数民族，只有通过与整个印尼人站在同一阵线上，才能够
有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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