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天祥

　　星期天的雅加达往往显得平静，没有要命的交通阻塞，汽车在通
畅无阻的道路上飞驰，人们通常变得活泼许多。

　　5月9日清晨，我抱着愉快的心情踏进雅城一家华人餐厅，与两批
印尼华人见面。一批是二三十岁的年青人，另一批是五六十岁的壮年
汉；前者完全不谙华文，却是积极活动的新生一代，后者是50、60年
代受过华文中学教育的社会贤达。

　　话匣子一开，原来互不认识的两群人还有一些是同校校友，只是
年代相差近30年；欢乐的笑声，投机的谈话，拉近了岁数的代沟，最
重要的是他们关心印尼华人的前途。

　　这个严肃话题，正是我采访他们的原因。

　　雅加达校友协调联合会主席钟添祥分析说，这批八九十年代中学
毕业的新一代和他们五六十年代毕业的一群，属于印尼不同教育制度
下培育出来的两种最典型华人。年轻一代学习印尼文，已经彻底同化
，日常生活与一般印尼人毫无差别。至于长辈的他们，是一群在1965
年9月30日华文教育消灭之前在华校念书的人，对中华文化的执著，
要比任何印尼华人更加强烈。

　　其实，印尼作为东南亚大国，华文教育曾有一段辉煌的日子。据
统计，50年代后期，印尼共有1850多所华文学校，学生总数达42万；
单单50年代，就有至少10万人回到中国深造，而到台湾求学者也数以
千计。65年发生“九.三零”政变，苏哈多推翻苏卡诺政权，北京被
指涉嫌印尼共产党的活动，当局趁机全面消灭华文，华文教育的“黄
金时期”因此宣告结束。至今，印尼移民厅甚至还把华文印刷书刊等
同毒品、军火等违禁品看待，不准带进印尼。



华裔印尼化了

结果又怎么样？



　　然而，在教育上把华裔同化了，结果又怎么样呢？

　　我眼前这些全盘“印尼化”的年轻华裔，连父母给他们的三个中
文名字都写不出来，但还是觉察出印尼社会存在的浓厚种族主义色彩
。当局一直都把他们当成第二等公民看待，在各方面加以歧视，包括
报读大学。

　　过去多年积极推动同化论的王宗海(K.Sindhunatha)上周承认，
去年5月暴动说明他赞同的华人同化政策不可行。这名在回教领袖莱
士创办的国民公义党担任主席的华裔领袖告诉我：“我的理想是像泰
国人那样不分彼此，但在印尼却有宗教（回教）因素，（同化）问题
比较复杂。”

　　事实上，5月暴动不过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要那些受尽歧视
的印尼华人勇敢的站出来争取平等权利、捍卫民族权益，否则不管如
何同化，最终他们还是生活在种族主义的阴影之下。

　　年轻领袖李锐明便把一批刚从大学毕业或初到社会谋事的“新鲜
人”组织起来，去年12月成立“印尼中华青年正义联合会”
(SIMPATIK)。他告诉我：“决定用‘中华’这个名字，是要清楚表明
我们要为这个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民族做事，但同时也不要超越印尼国
家利益的范围。”

　　“中华”这两个字在世界任何角落都属于中性词语，偏偏是过去
32年来在印尼的铁幕统治下没有人敢公开说出口。而今，“中华”二
字突然之间变成“人权”的同义词，比如李锐明的哥哥李祥胜便是中
华改革党雅加达分会主席。

　　5月14日，打出“中华”旗帜的李锐明等人号召群众走上街头，
抗议当局至今不能妥善处理去年5月暴动事件。但他们碰到一些阻力
，因为许多华裔青年表示父母反对他们上街示威，有些声称代表华裔
的团体也对这样的号召表示沉默。20岁出头的李锐明于是质问我面前
的长辈：“你们允许孩子跟从我们上街游行吗？”



通过传媒教育群众

更能够发挥影响力



　　从事电脑行业的古兆雄45岁，他表示，这几十年来经过风风雨雨
的中年人，行事方式与这些青年的激进方式略有不同。他告诉我：“
世界在变，资讯革命到来加速变化。我相信，通过传媒去教育群众，
能够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雅加达校友协调联合会目前正在号召有志之士赞助他们出版一份
华文报，准备配合当局宣布解除华文禁令后即刻发行，否则也会赶在
6月大选举前夕率先出版不定期刊。至上周，他们已获得上百人支持
，并希望争取到1000名股东，“因为成为股东，他们不但会阅读这份
报章，还会协助推广”。

　　在这方面，印尼发行量最广的《罗盘报》(Kompas)也不落人后，
正积筹备出版华文报，并且已经内定一名曾在台湾求学的印尼人担任
总编辑。

　　过去30多年来，印尼只有区区“半份”华文报，即《印度尼西亚
日报》，那是一半印尼文一半华文的日报。对热爱中华文化的一些读
者来说，这份官方经营的报纸似乎还能解决他们如饥似渴的需要，日
销达2万份，在50年代末的高峰期曾达50万份。

　　那个时代，雅加达还有《首都日报》、《忠诚报》，以及其他华
人城镇如加里曼丹坤甸、苏门答腊棉兰都出版不少华文报，如《华侨
日报》、《民主日报》、《新中华报》、《苏门答腊民报》、《苏岛
时报》等。

　　印尼的华文报随着当局宣布消灭中文后纷纷停办，华文刊物也禁
止入口。但这些年来，许多热爱中华文化的印尼华裔不顾打压，冒着
风险入口一些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及台湾备受欢迎的华文报刊。
上周，我在雅城唐人街见到几乎所有报摊都在显著的地方摆卖《联合
早报》，或者是香港出版的复印本《亚洲周刊》。

　　古兆雄说，在网际网络时代，查禁中文媒体的做法是落后及幼稚
可笑的，因为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电脑下载世界各地的中文报刊。电脑
资讯使到中华文化无远弗届，有人甚至下载《联合早报》电子版有关
印尼的专题文章，然后复印售卖。

　　印尼华人相信办报有利民族事业。印尼华裔学者陈美丽博士指出
，雅加达最近便冒出两份专门吸引华裔读者的印尼文周刊，一份是去
年10月份出版的《灯光168》（Suar 168，S字象征着龙头），目的是
“为了民族的团结与统一”；另一份是《龙报》(Nagapos)，写明是
“为了改革及融合”。去年11月份也出版了另一份月刊《民族协和月
刊》(Sinergi)，刊登许多有关去年5月事件涉及的法律问题、歧视条
例、华人在印尼应该扮演的角色等文章。

　　去年5月事件造成的巨大冲击，导致印尼政局出现天翻地覆的变
化，也使到当局不得不去面对现实，考虑放宽歧视华人的条例。被形
容为仇视华人的哈比比总统上任一年来，最近也三番两次做了一些动
作，包括在5月4日颁布政令，准许印尼人重新学习华文，希望能够挽
回华裔选民在6月7日国会选举时投戈尔卡一票。

　　问题是，不公平的法律废除后，华裔地位是否真的就能够完全改
善？学者陈美丽博士上周在雅加达阿玛再也天主教大学向我抛来这个
问题，她说：“一些‘积极分子’正有所质疑。”（三）完结篇



《印尼华裔血泪史》出版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这两句诗，是一批印尼华裔文艺作家用以形容
目前当地华人的情况，希望经过去年5月事件后，“沉舟”旁边有成
千上万的帆船飞驰而过的壮丽场面，“病树”的前面有千万棵发芽的
树木在迎接万紫千红的春天。

　　抱着这样的愿望，他们去年8月通过香港大华出版社出版了《印
尼华裔血泪史》，接着10月份再版。主编张均上周在雅加达说：“我
们想不到能够那么受欢迎，在短短两个月内，1000本就卖完了。”

　　这是一部以反华排华暴乱为主题的综合性书本，厚达213页，收
集了30多篇围绕印尼华裔问题而写的文章。其中两篇属于“经典”之
作，提出许多论据，叙述了印尼华裔在这千百年来的历史长河中，对
印尼建设所作出的贡献，并对他们长期受压迫、受排挤的命运作了历
史的见证，也阐述了华文教育在印尼的沧桑史。

　　有10篇属于报道的文章，主要是写棉兰及苏门答腊一带市镇、首
都雅加达、中爪哇梭罗去年5月间所发生的排华大暴乱所造成的无情
伤害和悲惨事实。另有5篇翻译稿，是新闻工作者及知识分子的作品
，揭露和鞭挞这次事件的黑手。

　　除了文字，这本书也附上55张彩色图片，全是去年5月上旬及中
旬，印尼各地发生排华事件时，华人商店、住宅、汽车及其他财物遭
受破坏的情况。



摄影员寻求赞助

出版5月暴动图册



　　另一方面，摄影员赖逸平也收集了200多张去年5月暴动期间拍摄
的彩色图片，目前正在寻求赞助出版成册。他是典型的印尼华裔，不
懂得中文，但坚持要以印尼文及中文做图片说明。

　　他说：“我是印尼（苏哈多）新秩序时代教育制度的牺牲品，只
懂自己的三个中文名字，华语是依靠收听澳洲中文电台而学会一点点
。可是，我是华人，为什么没有机会学习自己的民族语文？”

　　他在准备妥当的图册中也写道：“中国与印度打了三次大战，在
印度的华人不必改名换姓。为什么这个地方只记着华人的弱点？华校
被关闭、中华文化被禁、印度尼西亚化已经成功的推行，为什么还不
够？……生活在这个国家的华裔，何时才能够不被歧视？行政手续何
时才能够平等？何时才能够不再互相猜疑？”



廖建裕博士：

华裔是印尼人却不是印尼民族



　　廖建裕博士(Dr. Leo Suryadinata)，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系副
教授，印尼问题专家，最近接受本报访问，畅谈印尼华人问题，以下
是谈话摘要：

　　印尼目前到底有多少华人，是个争论不休的课题。有人声称达到
总人口两亿的4.5%至5%（约1000万），却无法提供佐证资料。

　　事实上，印尼1930年进行人口普查以来，就不再注明部族来源，
不管是爪哇人、马都拉人、苏门答腊人，或是华人。在30年代，华人
约有2.6%，因此现在人们谈论印尼华人人口，就是根据那时候的统计
数字。

　　我觉得，华人现在最多只有3%，估计600万，因为原住民的生育
率很高，华人生育率向来偏低。60年代大批离开印尼的华人还没有扣
除，否则更少；印尼中央统计局也没有华人人口资料。

　　可以确定的是，印尼的爪哇人还是最多，30年代是47%，现在应
该有50%。所以，过去重要的、关键的职位都要由爪哇人担任。不过
，在苏哈多统治后期，他改变了这个游戏规则，玩起平衡把戏。因为
他是爪哇人，又担任武装部队总司令，他便利用非爪哇人来平衡爪哇
人在军队中的势力。

　　印尼华人在经济上的角色是不能够忽视的。尽管有人，像沙索诺
（部长）那些民族主义者要捣毁华人的分销网络，以合作社方式取代
，但这方面的成效见仁见智。

　　一种观点是，这策略已经成功的削弱华人的经济力量，由土著取
代；另一种观点刚好相反，因为大部分华人并没有在5月暴乱后离开
印尼。也许有2%的人离开，但还有98%的华人留下来，他们需要在那
里才能够找到生活。

　　印尼宪法在1945年制订时，没有像马来西亚那样明文规定民族的
区别，全部属于印尼人。但是，不成文的规定是，只有原住民才能够
成为总统。

　　至于印尼华人，虽然他们都已经同化了，名字上与原住民没有太
大区别，可是有人说，华人的身分证还有某些记号可以区别他们族群
的身分。

　　印尼建国是根据五大原则，强调宗教自由信仰。这使到华人能够
通过信仰，比如信奉儒家孔教，而在文化上及种族上与其他国家的华
人认同。

　　印尼华人在政治上分成两大类，一种是像郭建义那样，赞成同化
论。虽然他没有像其他印尼华人那样改名换姓，但他认为华人应该加
入多元种族政党。郭建义在斗争派民主党(PDI-P)活跃，推崇世俗化
精神，因此获得许多印尼人的认同，也得到许多华人的支持。

　　印尼华人是多元体的，特别是土生华人，早已当自己是印尼人。
但印尼还是存在着部族观念、原住民观念，所以这些认同印尼的华人
与其他原住民还是有所区别的。

　　苏卡诺时代曾经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把土生华人当成是印尼的其
中一个部族，相等于爪哇人、马都拉人，或苏门答腊人；但后来却不
能成功。

　　因此，印尼华人是印尼人，却不是印尼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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