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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5/99
旅澳印尼人化悲愤为力量
● 林琬绯
1998年5月21日,在位32年的印尼前总统苏哈多,在雅加达满城
的枪火血泪残垣败瓦中,颓然下台。
一年后的同一天,枪火未息的雅城重现生气,人民的情绪随旗
海昂扬,都在期待近半个世纪来第一场自由公正的选举,能填补强权
崩溃后留下的真空。
就在同一个晚上,隔着阿拉弗拉海(Arafura Sea)最南端,300
多名印尼人聚集在澳洲墨尔本一座小教堂里,选择用烛光追悼权力斗
争背后断送了的无辜生命和人格自尊;让示威场上遭枪杀的学生领袖
,千多名在排华暴乱中被烧死、强奸、蹂躏的华裔同胞,以及安汶、
亚齐、东帝汶,各地暴力冲突下牺牲的生命,给全国大选和任何即将
上任的新政府,提出最深刻切实的警惕和反思。
这项活动是由“印尼反种族主义委员会”发动的,为纪念去年
五月的学潮、排华暴动和各地暴力冲突,以及苏哈多下台一周年。委
员会自排华暴乱之后在墨尔本和悉尼相继成立,发起人虽以流散两地
的印尼华裔为主,委员会却努力突破以种族为界线,邀请澳洲印尼研
究专家担任顾问,吸引了许多印尼旅澳非华裔专业人士和留学生的响
应。
那天晚上,意外地发现许多年轻面孔,华裔的,非华裔的。外
貌上的区别,真是一眼就分辨得出的,怎么擦拭得了呢?但是非得强
行擦拭不可吗?看着他们专心致志地把一年来各地暴乱的图片贴在墙
上,为图片展做准备,忙着分发蜡烛、茶水给出席者,在那种为同一
个信念的共同行动中,很难想象他们原本属于因为肤色不同而相互敌
对的两组人。
因为猝不及防,所以愈发震憾人心。一年了,23岁的华裔女孩杜
蒂丝回想起来,仍是喃喃地说,“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解释呢
?我在印尼出世,长大,跟大家说同一种语言。像是一夜间,整个家
,身边的人,全背弃了你,跟你势不两立。这怎么解释呢?”
暴乱发生一个月后,她只身负笈墨尔本大学。远离暴乱,开始淡
静的读书生涯,却始终平伏不了她心里的恐惧、困惑、悲愤,还有对
国家的牵系。问她恨不恨原住民,女孩紧蹙着眉头,沉静了近一分钟
,然后很坚定地回答:“不恨。我不能一竹竿打翻全船人。我们不过
是政治体制下的代罪羔羊。是政府,拒绝让任何非原住民成为完整的
印尼人。”
对苏哈多同化政策下长大的年轻一代,五月暴乱震碎了维持了
30年的表面假象。对历经1965年反共排华大屠杀的年长一辈,去年的
事迹把藏了30年的恐怖记忆一下子全挖了出来。80岁老先生萧焕堂以
华语告诉记者,“来来去去都要找华人,排华变成出风头,争权夺利
的方法。这一年来,一年如十年,为什么?因为大家时刻在想,回是
不回?回去了又怎么样?大选来了还不是要逃?11月选总统,是不是
又要再逃一次?”
当晚专程由印抵澳,受邀在集会上发表演讲的印尼妇女运动领袖
卡丽娜博士,指出排华暴乱背后超越种族情绪的三重症结。首先,新
秩序政府的经济发展政策把人民推向两极化,塑造经济成果受惠者和
受忽略者相互对立的局面,再以种族概念为贫富悬殊现象做解释。这
是“结构性不公正”。
“文化侵害”,是这名印尼非华裔社会领袖对华裔命运的第二种
解释。
她说,印尼文有所谓的“文化家园”概念,指的是任何人由诞生
一刻起所承受的文化堡垒,包括授自父母的姓名,所接触的语言、思
想、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系统性地通过国家机制扼杀或摧毁一个族
群与生俱来的‘文化堡垒’,那是一种‘文化侵害’,严重来说,是
在进行‘文化灭绝’。”
追根究底,苏哈多的同化政策要除去华裔的所有特征,等于是
要华人洗净体内的华族血缘,这是剥夺了一个人存在的基本权利。卡
丽娜博士说,那是国家对华裔同胞的第三重侵害:“存在性不公正”。
历史埋下的种子,30年来制度化的不公正,不是政局极度动荡
的这短短一年内就能根除的。但是卡丽娜博士语重心长地说,关键在
于,一场浩劫,让华裔和非华裔印尼人开始觉醒,了解到华人不过是
政治体制下的受害者,成了统治者为达个人目的的工具。这种觉醒,
激励印尼人,尤其华裔,突破因受恐吓而自我封闭的心态挺身而出。
为争取族群的平等地位,更为整个国家民族的权益而努力。
问她,印尼华人该对大选寄以多少期望,她说:“哪个政府当
政都好,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我们的印尼华族在这块土地上已
有悠久历史。由殖民统治,独立到建国,华裔都做了贡献。他们既然
决定把印尼当家,我们就必须给予他们印尼人应有的地位。说穿了,
‘他们’不是‘他们’,‘他们’原本就是‘我们’。”
当晚的集会,发表了两项超越种族主义的声明。一、吁联合国采
取更坚定的立场,派驻和平部队,支持东帝汶人民投票决定自己的命
运。二、要求废除军人干政的“双重角色”,依法处置暴乱背后的主
谋,对死伤人民做出交代,确保大选自由公正,不涉及金钱政治。两
项声明,将分别呈交联合国,以及印尼、澳洲和美国政府。
两名自称是“佐戈”和“阿忠”的华裔青年告诉记者,去年五月
爆发的惨祸,是他们这一代人之前想象不到的。如今他们强烈希望能
改变现状,争取不分彼此的境界,眼前能做到的,也就是给声明签上
名字,在两星期后的大选中谨慎地投票。他们身旁一位非华裔同伴伸
出手揽着两人说:“那我就是‘西托鲁斯’,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佐戈”,“阿忠”和“西托鲁斯”,是苏哈多时代新秩序政府
制作的电视广告人物,分别来自爪哇部族、华裔族群和苏门答腊部族
,要向人民宣扬“多元种族,一个国家”的信息。
默哀时刻,烛光在教堂内相继点起,场内先是齐声合唱《凋零的
花儿》为死难者哀悼,接着是昂扬的印尼歌曲《印尼,我的国土》。
气氛是庄严肃穆的。
只是那一刹那,振奋人心的歌声和摇曳微弱的烛光,竟不自觉地
形成了叫人心酸的对比。
作者是前本报记者,现在澳洲墨尔本大学攻读亚太研究(印尼华裔)
的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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