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走向环球化

   
　  冷战结束之初，一些人曾经幻想：二元对立思考的时代终于过去了，
我们终于踏入一个价值多元的世界。但十年后的今天，在这世纪之交，
我们发现自己是毫无选择地给卷入现代化、全球化的大潮，而这个所谓
的现代化、全球化，往往只有一个定义。于是，我们心里又热切向往本
土化、回归传统。

　　21世纪的人类，真的会千人一面吗？或者，在资讯爆炸、科技发展
到尖端的时候，人还是要回溯我们最原始的文化遗产，去寻求力量与存
在价值……

(1)帝王式的资讯与娱乐

　　1000年前，当欧洲因为耶稣基督降生一千年的来临，而陷入“世界
末日来了”的集体绝望与恐惧时，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人却浑然不觉这个
日子有什么特别，各自忙着自家事。

　　甚至，直到19世纪，在拿破四处征伐欧洲的年代里，英国浪漫时
期小说家珍奥斯汀还可以安坐家中写《傲慢与偏见》，小说里嗅不到丝
毫的战争气息。

　　但是，一个多星期前，只要收得到卫星电波，无论身在何处，你都
可以通过电视即时观赏澳门回归大典。

　　还有，昨天，今天，除了“千年虫”隐忧，全球大部分国家都在以
各种名堂欢庆千禧年，就算这一天在他们的传统或宗教历法当中没有任
何特殊意义。

　　大部分人大概也都听说过这么一个日子，就算他们本人未必投入这
场多由商家导演的世纪庆典当中，许多人还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处在历
史关口、抚今追昔的情怀。

　　一个以耶稣诞生年份来划分年代的时间概念，现在成为国际通用，
甚至给世界各国金融业、运输业、公用事业制造出一个“虫”问题，这
个文化传播过程，包含了过去百多年的资本、帝国发展轨迹，还有人类
运输与传播科技的跳跃式发展。

　　20世纪里，人类获得了重大的物质成就与进步，但对我们文化面貌
影响更深远的，是人的流动性大增，人的眼界大开，全球各地、各种资
讯，我们弹指之间便唾手可得，每天、每时、每刻源源不绝。

　　一个普通人现在所能获得的资讯、娱乐，比百年前任何一个帝王所
能享有的，还要多得多。这就是我们这个新世纪、新世界的起点。

(2)千人一面的未来？

　　我还记得自己上了中四，才给同学中的识途老马带去乌节路的快餐
店吃生平第一个汉堡包。

　　但在麦当劳已经开到组屋区的今天，没有一个新加坡小孩会认为这
是外国人的食物，就好比没有一个小孩会认为迪斯尼卡通片是异国文化
那样。

　　这其实是我们从20世纪继承下来的文化遗产：全球面貌相似、精神
相通的大众通俗文化、消费文化，其特色就是商业化、平民化、个人主
义与非道德化。

　　资讯传播得越快的地方，彼此同质化的程度就越高。

　　不过，20世纪也是美国兴起、称雄的世纪，数十年来霸占了全球的
大量生产、大众文化与资讯科技，都以美国为开路先锋、标准模范与推
进力量，因此，也有人说，所谓的“全球化”，其实就是“美国化”，
最常引用的例证，就是横扫各地的好莱坞电影与其背后的那套价值观。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未来是千人一面：大家都喝可口可乐、吃汉
堡包、听摇滚乐、看好莱坞电影、玩电脑、穿牛仔裤……？

(3)试列举十个非洲国家

　　国大社会学系讲师郭建文说，他每年都会考一考新生，叫他们说出
十个非洲国家的名字，而能做到这点的学生简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学
生只能说出三至五个非洲国名。

　　他是尝试向学生说明：在很多人的意识中，非洲（或其他同类型国
家）几乎不存在，如果说因为有了资讯革命，发展中国家因此可以跳过
工业革命，直接进入人人都来编写软件的时代，根本是痴人说梦。

　　事实如此，在先进国家大部分家庭直通电子高速公路的同时，许多
国家的学生连接触电脑的机会都没有，在其他很多国家，也只有城市里
的人，甚至是城市里的一部分人，才有这种机遇和享受。

　　原本就拥有经济、知识与科技优势的国家和精英阶层，将利用他们
的资讯优势，更加速集中他们的权力和财富，那些原本就远远落后的国
家和阶层，就算到了新世代，距离将很难拉近，甚至可能越拉越远。

　　因此，也许大家都会仰望、羡慕所有代表了“全球化”的生活内容，
但对于那些在“全球化”利益分配过程中靠边站的族群来说，民族的历
史、神话、价值观、记忆与象征，仍将是团结彼此和确立集体、个人尊
严的珍贵资产，这是令他们觉得“我很穷，可是我很美／很有精神力量”
的关键所在，他们将继续捍卫、寻找与创造这个身分与文化定位，还可
能因为一种“围城”心态而走向更保守与强调纯正。

　　“全球化”的确席卷全球，但就连欧洲各国，近十年来对文化“美
国化”甚至“欧盟化”也难免作出本能式的抗拒，而我们的大世界又分
成了几个不同的小世界，历史演进的速度各自不同，发展并不均衡，正
因为这样，我们可以预期，民族主义与其奉为根本的那套文化，不会在
新世纪内消失。

(4)卖啤酒和豆浆的麦当劳

　　在电脑网络与电信系统的世界里，个人在文化接收、表达与创造方
面的自主权将越来越大。

　　拜先进便利的资讯网络所赐，在新的世代里，一些原本给国界割裂
但同文或同种的社群，还会通过频繁的交流、互动，如不同语文的网际
网络、卫星电视等，形成一个区域性、跨国界的文化族群。这个文化族
群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政治上的合流，但却能加强文化、经济的联系。

　　在资本跨国流动的年代里，国家与民族的界线也将越来越没有意义，
谁能在商品经济、资讯科技上带动消费潮流，就能发挥文化影响力，个
别政府将越来越难以掌控、指令本国内的文化形态与走向。

　　20世纪里，发挥这种全球文化影响力的，是美国，在东亚地区，日
本在世纪后期也有一定的广泛影响力。虽然近几年的亚洲金融风暴令亚
洲人的信心深受打击，但如果东亚地区能够继续有惊无险、安安稳稳地
发展下去，21世纪时，中国有可能崛起为另一个具备区域甚至全球文化
影响力的国家。

　　但美国也好，日本也好，各国在吸收、接受所谓的全球文化时，其
实也在其中加入自己的创造和文化元素，就是全球文化本身，其实也在
吸纳来自其他地方的灵感。

　　就拿麦当劳来说，开到德国啤酒之乡慕尼黑，不但卖可乐与汉堡包，
也卖啤酒和德式香肠；开到笔者家附近 ，还特设另一个柜台卖豆浆、
豆花与咖喱卜；开到香港，就推出随餐任购的Hello Kitty小猫玩具。
即使已经取得世界语地位的英语，在各国落地开花后也会出现变种，新
加坡活泼、民间性很强的新式英语（Singlish）就是最佳例子。

　　欧美摇滚乐这些年来也陆续兴起加勒比海、拉丁美洲与非洲风情；
迪斯尼制作的卡通片《木兰》，则把一个重新包装的中国民间故事带给
了非华族的儿童观众。

　　其实，很多人埋怨西方势力入侵本土文化时，往往忽略了传统和文
化从来不是固定在一个形态不变的，传统和文化一直是在创造的过程中，
创造者就是我们，活在现代的人，还有周围在发生或发生过的事情。例
如，如果现在要谈中华文化，我们既不可能把20世纪发生过的辛亥革命、
五四运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文化大革命、六四事件……排除在外，
也不可能把全球资本主义发展的影响排除在外。

　　在科技的基础上，20世纪人类获得了重大的物质成就与进步，也使
得我们的感受方式完全改变，这是一个电子合成音乐的时代，是一个随
便哪个儿童都会按钮停格、倒带重放、转遍全部频道的时代，按部就班、
直线式的感受方式已经成为过去……这些变化都会改变我们传统和文化
的面貌与精神。

　　西化危机、传统消失等焦虑的呼声，反映得更多的其实是一种社会
情境。

(5)从多元价值中寻找出路

　　有了网络，有了语言翻译软件，即使地理上的距离很远，文化有隔
阂，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障碍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变得更长。你
可能即时知道地球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事，可能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无所不
谈网友，你却可能不认识住在你家隔壁的邻居，或嫌和爸爸妈妈吃饭很
烦。

　　你可能可以收看到全世界的电视台，可以上网取得全世界最新最多
的资讯，但你的一天仍然只有24小时，资讯并不会自动传化为知识，吸
收资讯并不能代替思考、判断和创造，消费文化缺乏历史深度，虽然商
业大潮能形成非常虚假的归属与社区感，却未必能让你认清共同的福祉
而去关怀人、关怀本土。

　　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齐邦媛不久前接受《远见》杂志访问时说，在
物质和个人权利方面，21世纪一定比现在更平等，但她不认为人类会普
遍拥有一种比较美好的存在，更多人会陷入多元价值观的大泥沼，精神
上疲于奔命、不知所从，每个人都忙着说、看和做事，却没有时间和空
间坐下来自处、思索。

　　她说：“人需要有更多不在群体里喊叫的时间。”

　　而有了个人的选择、性格和精神力量，才能在资讯爆炸、多元价值
的大泥沼中找到出路。

　　这种个人的精神力量又从何处来？答案恐怕很原始：（广义的）文
学，历史，哲学……

　　也有专家说过，在新世代里，越来越多人将参与艺术，这不仅是欣
赏、收藏或炫耀品味，或为了配合所谓的知识经济而去培养创意，这是
实实在在地去参与创造，不为成为专业艺术工作者或卖作品赚钱，而是
新世代人在一个高度分工与个人独立的社会中，发自内心的需要，作为
个人自我完满的过程，作为感情抒发、表达、沟通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