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景行

　　最近中国政协常委徐四民炮轰香港电台，引起香港传媒强烈反应
，使董建华处境极为难堪，但也显示出他对言论自由的问题，采取极
小心谨慎的态度。

　　北京举行全国人大，政协“两会”，期间在香港引起最强烈反应
的事情既非国务院改革大批官员“下岗”，亦非朱（金容）基出任总
理组织新内阁，而是来自香港的政协常委徐四民老人在分组会议上向
官办“香港电台”发炮。多数香港传媒和评论都把此事当作一场维护
新闻自由的“圣战”，其实更值得注意的，倒是这起风波反映出董建
华治理香港之不易。

　　八十多岁的徐四民是香港《镜报》月刊的创办者，也是中国资格
最老的政协委员。他对官办香港电台的批评。并非自今日始；而今年
以来《镜报》对香港电台的新一轮炮轰，实际上是去年香港回归前双
方交手的延续。除了《九十年代》月刊总编辑李怡介入其中为香港电
台辩答外，别人都不怎么关心，至多在一旁看热闹。

　　但素有“徐大炮”之称的徐四民跑到北京的政协会议上大放其炮
，本来看热闹的便一齐跳入战圈。

　　徐四民的说法是，官营的香港电台虽然标榜编辑独立，却专门“
闹”（骂、反对）特区政府、中国政府和董建华。

　　他最讨厌一个名叫《头条新闻》的节目，“阴阳怪气，讽刺这，
讽刺那”。他认为香港电台既是官营，就不可反对政府政策，特区政
府应加强对该台的控制。

香港传媒群起而攻之

　　香港传媒的反应可说是“群起而攻之”；除了几份中方背景的报
纸外，其他报章都发表社论批评徐四民，特别是反对他跑到北京政协
会议那样的场合攻击香港电台，有“邀中央政府干预香港特区新闻自
由”之嫌。一些报刊的专栏作者更是对“徐大炮”毫不留情地痛骂嘲
讽，某报某天的专栏版竟同时刊出六七篇声讨文章，有些文字已近于
人身攻击。

　　他们对徐四民口诛笔伐，主要理由是香港的新闻自由受到威胁。
这似乎有点言过其实。徐四民针对的是香港电台一些言论节目及它们
主持人的观点，而不是新闻报道；针对的只是官办香港电台，而不是
其他香港传媒。他的理由是，既然香港电台靠政府的钱（也就是纳税
人的钱）经营，就不应该与特区政府作对，不应老是批评董建华和他
的政策。

　　香港电台及主管电台事务的官员（连同他们的支持者）则认为，
政府出钱办这么一个电台，不是要把它变成官方喉舌，而是要为民众
提供一个论坛，表达社会中的各种不同意见，制作一般私营媒体不可
能制作的公益节目。如果要香港电台放弃目前的编辑自主，等于倒退
回二三十年前的状况，有违民意。他们还强调，过去英国人统治时香
港电台也时常批评、嘲讽政府，并非现在故意为难董建华和特区政府。

　　这些辩解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历史因素。香港电台过去早就编辑自
主，也会批评港英政府，但在中英之争中它从来就是站在英国一边。
港督彭定康或许不会对香港电台下令，它的“编辑自主”却不会妨碍
它支持彭定康用“政制改革”来对待中国。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是“
同质”的，是分享共同的价值观和政治理念的。

香港电台曾是港英政府喉舌

　　毫不奇怪，在北京和香港亲中阵营的眼中，香港电台就是港英政
府的喉舌，就是彭定康的工具，和他们是“异质”的。现在香港回归
中国，香港电台以为批评特区政府和董建华不过是过去批评港英政府
和港督的延续，而徐四民及其他对它一贯不满的人则认为，那是它过
去反中国、反北京立场的延续。这次徐四民引发的争议，实质就在于
此。

　　香港电台坚称自己立场公允，反映民意，并非全无道理。基于历
史原因和现实原因，香港民意的主流从来就对北京颇具敌意；邓小平
推行改革开放拉近了香港与大陆的距离，却又出了个“六四”事件。
不仅香港电台，其他香港传媒对北京也多持批判态度，恶感多于好感
。这正是北京要在香港推行“一国两制”的主要原因之一。

　　香港电台如果不是官办的，就不会出现这场风波。官办电台的言
论和立场究竟应不应受政府左右，其实没有既定的成规。“美国之音
”及评论节目打正旗号“代表美国政府立场”，英国BBC则超然一些
。但英国政府即使对BBC偶有不满，也绝不担心它有朝一日会站到苏
联或伊拉克、伊朗的立场上说话。同样道理，过去港英政府放手让香
港电台编辑自主，也是因为这样一个电台不可能站在北京一边与自己
作对。现在香港回归中国，情况就大不一样；徐四民批评香港电台不
仅因为它的某个节目“阴阳怪气”，更是针对它的政治意识。

　　英国人原曾打算把香港电台变为独立的公司，遭到北京的反对，
理由是未来特区政府需要自己的电台。可见中方本来确有打算恢复政
府对香港电台的控制。不过，去年七月一日香港顺利回归后，北京尽
可能不干预香港本身的事务，香港电台也就一直保持原来的运作方式
和编辑方针。

　　但这并不等于北京和香港亲中阵营已对香港电台改变了看法。过
去八个多月中，中方的《文汇》、《大公》等报章时有批评港台节目
的《来论》。据悉，北京的国务院新闻办及港澳办也“高度关切”港
台的立场。今年二月六日香港《信报》的“任慧文”专栏就说：“北
京政界人士认为，董特首还应敢于抓官方传媒，不能允许靠纳税人养
活的官方传媒唱衰特区政府和董特首。”看来，《镜报》徐四民及其
他一些香港人士指责香港电台“成了反对派的喉舌”，与京中人士的
上述“认为”有关。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助理李伟庭在声援徐四民时
，更强调香港仍存在“反对中国的活动”。

董建华处境困难

　　董建华未对香港电台作过直接的批评，并不等于就满意它目前的
言论立场。但他又未必会像北京及香港某些人那样，完全从“国际阶
级斗争”的眼光来看香港电台，迫不及待地要把它置于政府操控之下
。徐四民说他三次向董提出香港电台的事情，董都回答“慢慢来”。

　　“慢慢来”是对的，北京和香港特区政府仍没有得到香港民意的
稳定支持，甚至今后三五年内也不易做到这一点。现在如以政府的强
势迫使香港电台改变立场，只会使它失去听众，还会使外界认为香港
正收紧言论空间，不利政局稳定和“港人治港”。

　　徐四民在北京放炮引起香港舆论大哗后，董建华强调“言论自由
很重要”，又认为“正面表达政府立场亦很重要”，看来是不想现在
就作出明确表态。他既要顾及某些中方人士及香港亲中人士的意见和
情绪，也要顾及社会舆论及政府内部的心态，处境困难。徐四民在北
京放炮时，言词中就流露出对董建华“慢慢来”的不满；而他这么做
，似乎是存心要逼董建华对香港电台下手，实际效果却是令董建华难
堪，也令徐四民十分痛恨的香港电台变成“新闻自由”的旗帜。

　　更要命的是，这边徐四民语音才落，特区政府政务司长陈方安生
就公开指责徐的言论“很不恰当”，会使香港社会“以为有人尝试邀
请中央政府干预特区政府的事务”。陈方安生的这番话与董建华的说
法有明显的不同，莫非有意向外界暴露他们间的分歧？如果确是这样
，董建华今后要有效治理香港，可能遇到不小的麻烦。

　　好在北京最高领导人仍然放手让他在香港施政，并给予全力支持
和高度评价。江泽民、李瑞环到人大、政协香港组参加讨论时，似也
不支持徐四民的言论。他们的想法应和董建华差不多，也是“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