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有为

　　
　　中国外长钱其琛因年事已高有意引退的传闻，终于在本届人大通
过的政府人事改组方案中成为事实。卸任后的钱其琛将把中国外交的
接力棒交给他属意已久的唐家璇，而他自己则以政治局委员与副总理
的身分居高临下，继续监管中国对外政策以及港台事务。

　　从1988年4月由吴学谦手里接掌外交部长以来，钱其琛已经在中
国与世界外交舞台上操持奔波了整整十个年头。这十年，是国际风云
变幻，世界战略格局从美苏两极走向多极化的十年。也是中国在八、
九十年代之交饱经忧患后，因经济高速增长而国力大振的十年。中国
外交在这十年内对中国发展所起的作用与取得的重大成就，与钱其琛
的努力和贡献显然是分不开的。即使钱今天功成身退，他在中国外交
史上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

　　中共立国以后有过七任外长：周恩来是举世闻名、令人尊敬的杰
出政治家；陈毅具有威严豪放的儒将风度；姬鹏飞、黄华、吴学谦皆
为有资历而少才具的红色官僚；乔冠华虽然学贯中西才华出众，然而
身居“危疑之朝”不幸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推行全方位与全球外交



　　他们各有特色，但差不多属于同一个时代，即战后民族反帝运动
高涨与美苏对抗的冷战时代。钱其琛虽然“起于青萍之末”，从底层
上升到权力顶峰，缺乏前人的显赫资历与政治背景，但他是第一个从
美苏对抗时期跨进后冷战时代，并且名副其实地推行全方位与全球外
交的中国外长。钱所面临的形势与肩负的任务，既不局限于社会主义
阵营，或仅仅立足于第三世界，也不只是从敌我关系考虑而反对谁拉
拢谁，因此要比前人复杂艰巨得多。另一方面，由于中国国力增长与
国际地位大大提高，钱所能施展的外交空间与开拓的外交局面，其阔
广程度也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除了外交之外，钱还参与掌管港台事务，实权超过了他的
前任。过去港台事务是由廖承志主管的，后来姬鹏飞也只管港澳不管
台湾。

　　钱其琛自称他最倾心和崇拜周恩来的外交思想与艺术，实际上钱
的外交风格也有点像周恩来。这就是思考周密，胸有成竹，立场坚定
，手腕灵活，刚柔相济，从容大度，与强者对垒时不卑不亢，与弱者
相处时不强加于人，遇胜不骄，受挫不馁，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明智清
醒的头脑和务实稳健的作风。与钱相处过的人，特别是在他手下工作
过的人，对他都有一种共同的感觉，就是思想明快，思路清晰，处事
果断，办事有方。任何问题到他手上，经过他的酝酿思考，都会很快
地决出恰如其分的处理方案。他善于考虑别人的意见，一旦了解情况
，有所决断之后，就能对部下提出明确处理意见，使下边办事的人心
中有数，有章可寻。钱的这种决断能力和稳健作风，来源于他长年累
月的熟悉情况与对形势的观察分析和深思熟虑。

　　由于五十年代以青年团干部身分被派往苏联中央团校受训，又在
中国驻苏使馆工作过几年，钱其琛过去常被认为是“团派”与“亲苏
派”。在1982年担任副部长后，钱的分工范围是苏联东欧司、新闻司
、国际司与干部司。1982年中美八·一七公报几经曲折发表之后，邓
小平为了稳定中苏边境局势与对美进行牵制，决定开始与苏联举行副
外长级的磋商。钱其琛担负的这个任务，不但使他能向邓直接汇报，
受到邓的注意，而且有机会亲自了解体会邓小平在大三角中如何与美
苏周旋的谋略。在八十年代后期中苏关系逐步走向改善，以至于最后
促成戈尔巴乔夫访华与邓小平举行首脑会晤的过程中，钱其琛也扮演
了重要的角色。

　　但是真正使得钱其琛显露头角地位蹿升的，还在他接任外长之后
，特别是1989年后的中国对美外交。天安门事件使中美关系急剧恶化
，中国陷于国际孤立，形势相当危急。美国眼看东欧演变，苏联解体
，对中国多方施加压力。与此同时，中国国内反美气焰高涨，有些国
内部门领导甚至连寄来的美国之音节目单都不敢收下，从上到下都有
人指责外交部对美态度软弱。

　　在这种必须内外兼顾的复杂情况下，如何估量形势，拿捏分寸，
确定对策，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钱在国际上感觉到中国的孤立，但不
怕孤立，而且否认孤立。1989年9月，他在联大发言后，仍然有65个
国家外长在会场内排队向他表示祝贺，而与中国建交的139个国家，
只有二十几个对中国采取制裁或限制双边关系的措施。因此，从长远
来看，他认为“西方孤立中国不可能”。



处理中美关系理智冷静



　　钱其琛在掌握与处理中美关系上表现得比较理智、冷静和和镇定
。一方面据理力争，同时又掌握分寸，留有余地。作为中国外长，从
世界大局与中美关系本身来看，钱始终认为中美之间虽因天安门事件
而一时交恶，但并不因此就否定双方仍然存在的许多共同利益，需要
通过接触交往增进相互了解，继续保持往来合作。

　　实际上，尽管布斯两次宣布对华制裁，但是首先打破美国制裁的
也正是布斯自己。1989年6月底，布斯就违反他本人作出的中止两国
高层往来的决定，派白宫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斯考克罗夫特悄悄地去北
京会见中国领导人。8月初与9月底，钱其琛又与美国务卿贝克在巴黎
、纽约两度会见。在纽约对外关系协会10月底的一次集会上，钱其琛
提出了恢复中美关系的四点基本主张，即：

　　一、承认与尊重两国的差异，寻求共同点；

　　二、不能把国内政治作为改善关系的先决条件；

　　三、增加相互信任；

　　四、处理好台湾问题。

　　当时美国国会正要讨论对中国的进一步制裁，钱的强硬态度虽然
引起与会很多人的反感，认为很不现实，但是现在回顾起来，这也正
是使中美关系恢复正常的必要途径。

　　后来，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美国出兵海湾，感到需要中国支持
。钱其琛以其巧妙的手腕利用了中国在安理会拥有否决权的一票。按
照双方协议，如果中国在安理会投票支持美国对伊拉克使用武力，美
将邀请钱正式访问美国并会见布斯总统。如北京只投弃权票，钱到华
盛顿只能见国务卿不能见总统。后来中国只投了弃权票，按理不能见
布斯。但是钱在投票之后玩了一下以退为进的“边缘政策”，向美方
表示，如果不能见布斯，他就不到华盛顿来访问了。结果反倒生效，
促使美国让步。当钱在美国务院与贝克会谈之后，国务院发言人还在
否认钱此行是正式访问，大批在场采访的记者以为钱的行程已到此为
止的时候，钱其琛的座车已经开往白宫去见布斯了。

　　美国著名中国问题专家、现任乔治华盛顿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
哈里·哈定当时在谈到钱其琛1990年11月底的这次访美之行时说：“
美国是为一种本来可以免费得到的东西付钱。因为（在当时情况下）
中国绝对不可能否决那项（使用武力）的决议”。他认为，海湾危机
为中国提供了显示其重要性的机会，所以北京“十足地利用了它这一
票的价值”。



大大提高中国国际地位



　　由于钱其琛主持的中国外交在天安门事件后短短几年内扭转了中
国的孤立处境，依仗中国国力增强而大大提高了中国的国际地位，钱
其琛在国内外赢得了很高的威望，在1994年八届全国人大上以99.5%
的高票率当选为副总理。美国与外国的政要和学者对钱其琛的能力与
业绩也有很高的评价。与钱其琛打了多年交道的美国务卿克利斯托弗
在下台以前一篇关于中美关系的重要讲话中不得不承认，要使中国屈
服于外国压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1995年李登辉访美的风波，却是钱其琛对美外交与对台政策
的一个败笔。它说明了中国处在一线的外交人员信息不灵，调研不足
，素质不行，对于牵涉到中美台三角关系这样重大事件，事先未能察
觉，事后应对无力。也反映出中国对美外交仅仅单打一，只抓政府而
忽视国会和舆论的重大弱点，终于造成严重的后果。钱其琛因此而在
中国高层受到严厉批评，包括江泽民本人的责难。但是后来，钱其琛
软硬兼施，大力推行对美外交，终于扭转中美关系局面，使之恢复正
常，而且比较圆满地使江泽民实现了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的愿望。

　　现在钱其琛就要功成身退了。和他的几位前人相比，他可以说是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由于钱的引退，中国外交的领导岗位无疑留
下了一块很大的空白，没有人能够像当年钱其琛接替吴学谦那样，立
即填补钱其琛留下来的这个空白。

　　由于中国体制的封闭性，国际外交信息流通与外交政策运行的极
大限制性，能够了解外交情况与担当外交任务的人的范围十分狭窄。
在美国，民主共和两党无论由谁执政，外长都可以从政客、议员（如
穆斯基Musky）、企业家（如舒尔茨）、学者（如基辛格）、律师（
如克利斯托弗）中来选拔。但在中国这根本不可能，外长人选只能由
外交部本身产生。由于高层对接替钱的人选存在分歧，虽然钱早就有
意交班，却迟迟未能实现，使中国在近年内出现了外长后继无人的现
象，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将在下文加以论析。



　（作者是旅美政论家、美国约翰·霍布金斯大学高级访问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