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论：言论

25/07/1997

将有重要历史地位的党代会——中共十五大背景分析之一

● 郑京平

　　作者认为中共十五大将是一次具有历史重要性的会议，原因是中
国正面临相当特殊的、转折性的政治环境，这项会议将会起决定性的
作用。



　　世人皆知，在民主国家和已经建立基本民主制度的国家，5年或4
年一次的大选对国家的政治、经济发展是极为重要的。因为这将决定
哪个政党及其候选人在今后的时间里执掌国家最高权力，并推行在大
选期间向人民推销的政治、经济纲领，实现各种许诺，直至下次大选
再由人民作出新的选择。

　　在中国，由于中共目前仍是无可取代的执政党，按党的章程规定
5年召开一次的党代表大会（党章还明文规定这是党的最高权力机构
），就取代了民主国家大选的政治功能：确定什么人成为中共最高领
导人从而执掌国家最高权力；并推行其政治、经济纲领，直至下一次
党代会的召开为止。

　　当然，这个比喻，只是从一般的意义上说明将在今年召开的中共
十五大，对于中国政治发展进程的重要性。而应该强调指出的是，中
共自1921年创立至今已76年，自1949年起执掌全国政权已48年，所走
过的道路极为曲折漫长。其历史表明有些党代会对于中共和中国而言
具有突出和重要的作用。1945年在延安召开的中共7大，全面确立毛
泽东在中共的领导地位；1982年召开的中共12大，全面确立邓小平领
导体制，都可算是具有突出重要性的党代会的实例，经过这两次党代
会之后，中共和中国的政治发展都出现历史性的转折和变化。



政治元老全部退出政治舞台



　　中共十五大对于中共和中国来说，这也将是一次有重要历史地位
的会议。而其原因，并不取决于会议主持者的主观意愿；也不在于领
导人的确定和政纲方面出现戏剧性的变化；而是这次党代会的召开，
面临相当特殊的、转折性的政治环境。

　　所谓面临特殊的、转折性的政治环境，一个突出的、重要的标志
是：直至1992年召开的中共14大还完全主控中共政坛的政治元老，在
十五大之前已全部退出政坛；而这一次党代表的全部工作，无论是对
党的理论进行修正和确认，还是制定新的政治纲领，以及相应的人事
调整，全部要由在和平的经济建设时期崛起的、具有强烈的技术官僚
色彩的新一代领导人来独立完成。因此这次党代会将清楚显示他们的
执政风格和政策取向。

　　中共政坛发生这样重大的变化，原本是非常自然和无可避免的事
情。但实际上中共的这一变化经历了相当长也相当痛苦的过渡期，可
谓一波三折。

　　中共是按照马克思、列宁主义原则组建的，组织极为严密的执政
党，对党的干部的选拔、管理一向当作最核心的工作；干部如何排资
格、论辈份也有严格的（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定。

　　中共对自己的干部队伍一向有明确的划分：1921年—1937年“七
、七”事变之前入党的为红军时期的干部；这之后—1945年“8、15
”日本投降之前入党的为抗日战争时期的干部；此后—1949年10月1
日中共建国之前入党的为解放战争时期的干部；最后就是解放后入党
的干部了。有了这样一种划分，中共的干部队伍自然就形成了金字塔
式的结构。从塔基到塔尖的过渡，严格按资历进行。在50年代中共干
部开始规定官衔级别时，曾明确规定，只有1937年7月7日“芦沟桥事
变”之前入党的干部，在政府部门才能被评为副部长（副省长）；在
军队才能评为少将以上军官，等等。

　　而中共的最高领导层，除了被视为不正常的“文革”时期外，完
全是由建党和红军时期的干部组成的。1982年中共12大以后，邓小平
等人开始有意识地在最高领导层建立梯队式结构，一些解放战争甚至
建国后入党的干部开始进入中央领导班子。但中共的最高决策权始终
掌握在红军时期的政治元老手中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一状况一直
延续至中共14大，邓小平最后一次对中共最高领导层进行安排的时候
。而在这之后的几年，在自然规律的作用下，邓小平、陈云、彭真等
元老先后辞世，情况才真正发生了变化。

　　在中共十五大上，硕果仅存的红军时期的干部（目前还有刘华清
、张震）将全部退出政治舞台，而最高领导层将全部由解放战争后期
和建国后的干部组成。

　　这样一个变化对中共而言是深刻且具有实质意义的。而特别重要
、也值得庆幸的是，最后的过渡还算平稳。从目前情况看，中共十五
大如期顺利召开应无大的问题。这表明最关键、最让人不可琢磨的时
期已经过去了。最高统治集团内部出现重大斗争和混乱的风险已基本
可以排除。这当然要归功于今年2月去世的邓小平。在向新一代领导
人过渡的问题上，邓小平虽然有过退却，也曾向其他恋栈的政治元老
让步；但他基本的政治安排，始终是向着交权予新一代领导人这一方
向走的；同时也逐步建立起一些保证平稳过渡的规则和制度。将中共
从一个革命党改造成为执政党；完成最高领导权的平稳过渡是邓小平
的两项重要历史功绩。



面临中国全面现代化任务



　　在陆续送走德高望重的政治元老之后，在将要召开的中共十五大
上，现在是新一代领导人集中精力面对主要工作和任务的时候了。这
是政治环境的另一个重要变化。目前的中共最高领导层和可能跻身最
高领导层的高级干部，是在中共实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和改革开放方
针的时期，逐步攀上权力顶峰的。他们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理想主义色
彩已大大淡化，而具有强烈的执政意识，眼光也相当实际。他们对执
政目标的设定。已不是在革命年代曾激励无数人的遥遥无期的共产主
义，而是转向中国全面的现代化。

　　中共领导层中的绝大多数人，从未像今天这样清醒的认识到中共
面临的主要任务，也即其执政的目标是实现中国的现代化。而且由于
他们普遍受过高等教育，又不断地去西方工业国参观访问，因此对于
中国现代化的理解，已和中共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提出的现
代化，在范围、深度和内容上应有很大的不同。所谓“四个现代化”
——工业、农业、科技、国防现代化，显然只是中国现代化的部分内
容。中国的现代化显然还应包括经济体制、政治制度、法律，甚至文
化等等。

　　江泽民在为中共十五大定调子的“5、29讲话”中，提出在邓小
平逝世之后，仍然坚持“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坚持高举邓小平的
“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理论旗帜，正说明了新一代领导人以
中国的全面现代化为目标的基本政策选择。这是相对于以革命为己任
的老一代领导人的一个很大的变化。在中共十五大上，新一代领导人
将会以更务实的态度对待面临的政治、经济、国防、国际课题，制定
更为实际的政纲和改革开放政策。



成为现代化的执政党



　　中共虽然是一个深深植根于中国社会，并具有丰富政治斗争经验
的执政党。但在固守革命传统的政治元老离去后，新一代领导人就再
也不能回避一个基本的重大课题了：如要更好地面对中国全面现代化
的根本任务，并在这一过程中保持中共的执政党地位，关键是必须使
中共自身成为现代化的执政党。

　　在中国传统的、专制的农业社会里，以秘密集会结社和军事割据
的方式建立和发展起来的中共，如何适应并管理逐步现代化的中国的
政治和经济，是一个有广泛内容和深刻含意的重大课题。党的理论和
意识形态必须适应变化的国内外局势；党的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要
知识化、年轻化；建立现代的、科学的、开放的干部选拔、管理、监
督、奖惩制度，在领导国家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有效地克服自身的腐
败和官僚化；建立现代化的与广大人民沟通和交流的管道；建立现代
化的党的最高权力交接制度，最高领导层形成梯次结构；党的决策科
学化等等。而且中共将最终面对党内和国家的民主化的课题。

　　非常明显的，如果中共不首先实现自身的现代化，就无法面对中
国全面现代化的任务。因此在中共十五大上，不管是否公开提出党的
现代化问题，而在实际上也将成为大会和新产生的领导人的重大课题
之一。



制度和规则比人事安排更重要



　　在元老离去之后，中共“人治”的色彩将愈来愈淡；而“法治”
的色彩将愈来愈浓。中国如要真正作到像其他现代国家一样“依法治
国”，首先就要“依法治党”，要在执政党内建立起有效的管理制度
和各项规则。这将是中共成为现代化的执政党迈出的重要一步。

　　再指望建立党领袖个人的绝对权威，大权独揽，乾坤独断，是完
全不切实际的。现在已不具备那样的历史条件。一党、一国在战争时
期实行权力高度集中的领导体制是必要的，也是可行的。但在和平的
经济建设时期，特别是进行市场化改革的时期，权力高度集中在中国
这样的大国是根本行不通的。

　　因此现在的新一代领导的真正的工作重点，是逐步建立起新的党
内规则和制度。这对于中国的长治久安和实现现代化而言，是比人事
的变动更为重要的事情。尽管从这次党代会来看，不一定在建立制度
和规则方面会有重大的突破，但会议肯定会向着这一方向迈进。鉴于
中国的实际状况。当然不能否定人事调整的重要性。但长远来看，十
五大提出和建立的制度和规则可能具有更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