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加昌

　　1975年4月17日，红高棉领袖波博（原名沙洛裟）带领制服全黑
的黑衫部队，攻占首都金边，成立民主柬埔寨政府，出任首相。黑色
象征不吉祥，红高棉选择黑色，一开始已经不是好预兆！4年后，亨
桑林和现金边政府第二首相洪森等人与波博分裂出来的一派，求助于
越南军队，直驱首都，将红高棉赶出。4年横行无忌的苛政，使得波
博和其身边的多名领袖恶名昭彰，有杀人魔王、恶积祸盈之名。如今
头子波博于4月16日死了，生前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留在柬埔寨人
民内心深处的是永远的失望和仇恨，是人类文明伸张公理的一大挫折。

　　红高棉本身宣布波博是死于心脏病，是自然死亡。但还是有人对
他的死因表示怀疑。本来以他数十年患糖尿病之身，又有高血压、心
脏病、疟疾等各种病历，且曾动过胃癌手术，后期又东奔西跑。过去
还能到泰国和中国等地治疗，但近年来就再无适当的医药照顾；加上
最近部属先后背叛，连一起打天下的其他领袖都先后弃他而去，心衰
力竭，多方忧患，又是73之年，自然死也是很正常的事。

早已为波博盖棺论定

　　对波博来说，死是一了百了，但对活着的和受害的数百万家属来
说（当中有许多是华族）又是另一回事。的确，波博和红高棉统治4
年灭绝人类和摧毁文明的残酷罪恶太多了，令人断肠的血泪史，留给
人们的将是深远的悲痛。

　　当波博政权被越南——亨桑林军队赶出金边不久，笔者到泰柬边
区的考依兰难民营采访，这里收容了13万名柬华族难民，当时笔者被
很多天真的华族小难民围住。人群中有位中年女子的声音，打破了片
刻的寂静，提醒笔者说：“先生，这些孩子都是死剩的……。”多么
令人断肠的申诉和哀怨！

　　事实上，如果波博今天还活着，生与死对他本人已没有什么分别
，死只是肉体、精神和良心上的一种逃脱。打游击和称霸金边时不说
，近许多年来，他一直过着要挑夫扛着他躲躲藏藏生不如死的生活，
有如过街老鼠到处给人喊打喊捉，不必等到死后盖棺才给他论定。柬
埔寨上下百姓，世界上许多人在他还活着时已经给他定下千古罪人、
遗臭万年的恶名。这一点，他本人清楚得很。20多年来也没有听过他
对罪行的指控有所忏悔和辩驳。

　　以他死后陈尸在简陋茅草小屋内的木板铺上，衣着不整，还见尸
体任由外人翻动，由泰国验尸官为他死后打上手指印来确认身分。忆
当年国人生死大权操于他手上，如今草草火葬于遍野山林，昔日共打
天下、共患难、共生死达半世纪以上的战友和其他领袖，也都远离了
他，连妻儿都不能送终，场面冷冷凄凄。一代枭雄，如此下场也是一
种报应。

波博自杀和被害的可能

　　如果说波博并非因年迈多病导致的自然死，或是服毒自杀，而如
一般猜测是为同党所害，也不是没有可能。谁都清楚红高棉血腥统治
国家4年，全面施行恐怖苛政暴行，是最高领导集体的决定。他“离
奇”之死，正逢美国下令要捉拿他送上国际法庭审判时发生，自然令
人联想到那些过去跟他一起犯下同样罪行而今背叛他的好几位高层同
谋共犯如乔森番、达莫、农谢、英萨利等人，都是美国和国际社会要
将他们押上法庭审判和作证的同谋。在波博火葬灭尸前没有经过国际
中立验尸确定死因，波博自然死或被谋害都将存谜一个时期。

　　看到目前红高棉内部政军情势变化恶劣，走向苦战苦斗末路之际
，又碰上以美国为主的国际力量正要捉拿这些同谋归案受审的险恶时
刻，同党先杀罪魁灭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远的有20年前金边市内发
生过红高棉内部多名重要干部在酒店房间内被枪杀；近的有去年在边
区安隆汶县基地国防部长宋成夫妇被杀害，正反映出红高棉末日到来
前的互相猜疑和疯狂挣扎。

　　问题是，有一天如果真能交由国际审判，除了将给柬埔寨历史作
一交代，使正义得以伸张之外，对今后柬埔寨和国际间的关系有什么
意义？国际公法认为可以为未来的统治者带来儆戒和阻止暴力作用，
但事实真是那样简单吗？果如此，审判结果又能给柬埔寨人民和死去
家属带来什么样的补偿和安慰，又怎样去告慰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

　　不谈国际审判的枝节、手续和程序，单是牵涉到庞大的费用应由
谁负责已是不易解决的问题。

　　简单的从政治现实的角度看，国际审判与当年审判德国纳粹和“
东京战犯审判”不同，与年前在海牙法庭审判波斯尼内战战犯也不同。

　　对红高棉祸首的审判，有数十年的东西集团冷战、意识形态方面
的尖锐斗争，牵连很广。世界上许多大小国家，自50年代到90年代的
40年来，都曾直接或间接地插手于柬埔寨的动乱里面。要考虑到如果
有审判红高棉领袖的一天，而又为这些人安排辩护律师，所有公审过
程就可能会在法庭上演变为指控和反指控的闹剧了。

公审将牵连很广

　　公审时不能不提到时代背景。国际政治背景，尤其是越战那一阶
段牵连到中国和美国的关系（两国都是安理会常任国理事）。数十年
来，以中、美两国为主，亚细安、联合国等先后与波博领导的红高棉
首脑们（波博虽居于背后）在不同时期，为不同的国际政治目的、战
略利益，在不同的形式下合作过。这些都会引起许多争论、辩驳，审
判过程可能导致由主犯为对象的审判转移到国际间冷战的再争论，徒
伤目前国际间友善气氛。除此，若以伤害人权、屠杀无辜罪名为主—
—这也是公审的主要目的，谁也不能担保越战例子、国际上许多相同
例子会再搬演出来。那么去年7月金边政局变化的流血事件能否不被
提到？现在金边的反对党和国际人权组织已经有此动向。如果向这方
面发展，公审红高棉领袖案一开庭，案情细节一旦扩大，牵连就会更
广，这样也就把公审红高棉的法律程度、指控程序的原旨都推翻了。
这也是金边政府“要公审”红高棉领袖时面对的困扰。

　　如今波博死了，数十年来跟他一起打天下的领导层人物即使有一
天被捉到控上国际公审，他们也必会在答辩或作为证人时将一切罪行
推在死人身上，让死人承担一切责任和罪名，并加以鞭尸。乔森番、
英萨利、农谢、达莫等人这几年背叛波博和内部审判波博的时候，已
先后在不同的场合把一切罪状推在他身上。因此，可以预想到若有一
天受审，这些人是不会改变对波博的指控。

　　波博之死和红高棉的没落，应是给柬埔寨新生的机会，各党各派
应该利用这个契机，达致和解协调。作者认为这是柬埔寨的生机。

　　一些过去牵连到柬埔寨关系问题的主要国家，对波博之死各有不
同的看法。要谈波博也就得与红高棉连在一起。

　　美国：红高棉继续存在，虽作用不大，对地缘战略目标，多少仍
有一些牵制。

　　中国：波博之死应是再宽心不过。在国际上，尤其是西方和本区
域，中国可以赶快对这一沉重的政治包袱和外交拖累作个总结帐、总
结束。更重要的是，希望波博之死，国际公审的事从此不再重提，这
样也就可以避免中美两国再出现紧张的关系。

　　越南：波博之死和红高棉濒于瓦解，可以使其1979年进军柬埔寨
的行为，不再成为红高棉在柬埔寨问题上的政治借口，希望这一段进
军的不光彩历史，有个终结。

　　泰国：波博死，红高棉四分五裂，可以说已将最后一根钉打在红
高棉的棺木上。红高棉过去的存在一直与泰国的边境战略有关，有商
业经济利益。官商一直与红高棉保持往来，泰国也提供过交通上必要
的方便。如今情况已变，关系自然会断绝。

“悲欢离合”的关系

　　西哈诺：与儿子拉纳利和红高棉之间多年的“悲欢离合”，有如
红高棉结党时所说的一句话：“柬埔寨只有两个家庭，一个是皇室，
一个是农家。”如今波博死，红高棉面临瓦解，可是皇室和农家的微
妙关系并不因红高棉即将成为历史而从此结束。

　　人民党：1、边境战事可以结束。国家在人民党主导下可以期待
和平安定的日子，治理国事不必太多后顾。公审红高棉不能实现的话
，一些现政府高层领导不必被牵连到法庭受盘问或作证。虽然包括洪
森在内的现政府领导人，从始迄今都未曾见过波博的面。在波博当权
时期，党内组织严密，波博高居中央，洪森还是27岁的区镇干部。

　　2、从此不容易再以国内有红高棉威胁国家安全为借口，施行政
治高压和逼害政敌手段。

　　对柬埔寨本身来说，实不必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回头再看。红高棉
过去所作的一切都给柬埔寨人民留下仇恨和悲痛，永远无法交代和补
偿，可交给历史。

　　真正要面对的是现实政治、眼前的生活课题。具反省精神、负责
的政府、政党和人民应认真面对国家从今应有怎样的开始。

人民党未必能获胜

　　大家以波博之死、红高棉走上末路的政治意义作为契机，来解决
目前内部政治沉闷的气氛。

　　人民党政府得更加努力争取人民支持。国内外人们都很清楚，也
包括人民党内部如强人洪森在内，不管愿意不愿意，在预定7月26日
的国会大选中，仍然看不出有哪一个政党，包括势力强大的人民党在
内，能够取得绝大多数的议席。据估计人民党甚至将赢得比目前（52
席）更少的议席。因此不论怎样，国家还是逃不出组织联合政府的命
运。各党派也无其他选择，只能以国是为重，反省检讨适应国家特殊
的政治条件，学习和解协调。因为留在柬埔寨的人民和1991年回国的
各派政治人物，一路来的政治目的便是打败红高棉和建设新的国家，
如今良机就在眼前，不能再有错失。

　　虽然，人民党可以利用当前新情况的发展邀功，它在这方面自然
会有高明的宣传手法来争取选票，但人民党已不能一意孤行，为所欲
为，它得改变一些政治策略，一反过去借红高棉威胁国家安全为理由
采取内部高压手段。否则洪森必定要面对更大的国外和国内的非政府
压力。这么一来，波博之死，红高棉之消失对柬埔寨的政局也不会有
什么特别的意义，也有负于历史和惨受伤害的千千万万无辜苍生！

　　至于红高棉残余的领袖们，能够在即将崩溃之前有能力自保已经
是庆事，洪森不会再给予很大的宽待和让步，毕竟这些人已经没有讨
价还价的本钱了。

（作者为泛亚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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